美丽丘上不幸的幸福之家

作者：町田苑香

第一卷 第一章 终点之家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路人Zy

录入：微光一梦

总是有人破坏我的幸福。

美保理整个人瘫坐在崭新的美发椅上，拼命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即将在两天后开幕的『发工房　纺』的店内，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接待客人。美发剪刀整齐地放在推车置物篮内，美发镜上完全没有任何指纹。性急的朋友送来的五株蝴蝶兰盆栽在收银台上美丽绽放，卡片上写着『致让和美保理：祝福两位终于实现梦想！』明明是前天才有点害羞地看着那盆兰花，如今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今天一大清早，就接到邻町丈夫老家打来的电话，说丈夫的弟妹在和弟弟吵架后离家出走。不知道他们夫妻吵得多激烈，据说他弟弟的右手手背骨折。

『他这样没办法工作，今天有很多预约的客人，不能不开店做生意。』

公公勇一在电话中对美保理说，要求让马上回家帮忙。勇一说话还是那么蛮横无礼，美保理火冒三丈。

『不好意思，我们的工作室就快开幕，这几天的准备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准备工作？有比客人更重要的事吗？』

勇一用鼻孔喷气，美保理在内心呐喊，那些又不是我们的客人！更何况当初他几乎算是把儿子赶出家门，现在竟然好意思叫儿子回去帮忙。如果有困难真的需要帮忙，至少态度好一点。

美保理把电话塞给丈夫让，凶狠地说：『你别傻傻地回去帮忙，说你没办法。』没想到让在电话中对他父亲说：『我马上回去。』然后对美保理说声『下不为例』，就匆匆出门了。美保理觉得他简直是脑筋有问题。

让从理容学校毕业后，相信他父亲说的『等你能够独当一面，就把这家店交给你』这句话，一直在老家经营的理发厅工作了十年。虽然薪水很低，但想到迟早是自己的店，因此从来没有怨言。没想到勇一突然说，要把店交给让的弟弟卫继承。卫从理容学校毕业后，虽然好不容易考到证照，但扬言要当艺术家，然后就离开家，几年来杳无音讯。没想到最后把女人的肚子搞大，才回来老家投靠父母。卫大言不惭地说，只要继承家里的理发厅，生活便不会有问题。勇一从以前就很溺爱卫，只说句『就知道你这个人，没有父母在旁边，就什么都搞不定』，就接纳了他，然后二话不说，把让赶出家门。『你差不多可以和那位美发师结婚了，夫妻两个人一起努力，应该可以找个地方开一家店。』向来对顽固的公公言听计从的婆婆皐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让，你爸爸就是那样子，你就别跟他计较，而且考虑到卫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他们当然没有付离职金给在父亲身边担任十年左右手的长子，甚至没有说一句慰劳的话。

美保理和让同年，交往已经有八年的时间。他们透过共同的朋友认识，美保理当时在一家生产螺丝的小工厂担任事务工作，工作内容就是掌握成千上万种螺丝的库存，管理那些计时阿姨的上班打卡。个性一板一眼，做事一丝不苟的美保理很适合这份工作。但是，和让交往多年，开始去让的家里作客后，发现未来的公婆希望他们家的媳妇是美发师，尤其是勇一每次黄汤下肚，就不厌其烦地说什么很希望媳妇是美发师，这样就可以吸引女性客人上门。于是美保理在二十四岁那一年进入美容学校，晚上打工赚钱，白天被那些刚从高中毕业的同学在背后叫『大婶』，但她就读两年从不旷课，顺利考取执照。毕业后在发廊工作时，有一个比美保理年纪更轻的前辈，宛如法国人偶般的假睫毛下，那双戴着棕色隐形眼镜的双眼总是流露出满满的厌烦，数落她『既然做这份工作，至少该化一下妆』。美保理在回答『对不起』时双唇颤抖。她吃的这些苦全都是因为让，全都是为了继承那家理发厅。是为了让，为了两个人的幸福，她吞下所有的辛苦。没想到最后竟然是那样的结果。

但是，看到让承担别人的过错，低头道歉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当然就不忍心责备。她拍拍让弯起的后背，笑着说：『没事啦，我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开一家店，不就只是这样而已吗？不妨化危机为转机，从头开始努力。』让闻言无力一笑。『你总是这么坚强，我就是被你的这份活力吸引。』

美保理对让一见钟情。让有一张宛如昭和年代正统派偶像般的端正脸庞，完全就是她喜欢的类型，而且他个性稳重低调、温柔体贴，符合美保理的理想。包括他们喜欢的电影排行榜完全一致在内，让简直无可挑剔。我想和这个人一起生活，我要和他白头到老。美保理第一次发自内心产生这样的想法，所以不断主动向他示好，积极展开攻势。让似乎没有排斥，于是两个人迅速拉近距离，不久之后，让就提出交往要求。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美保理原本以为会是自己向让告白，因此当让说出这句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话时，觉得自己怎么可以这么幸福，她感谢世间万物。但是不久之后，她就开始诅咒单纯的自己和整个世界——她得知让向自己提出交往的理由，只是为了报复甩掉他的女人。『他是因为被我甩了，所以开始追求我所有的朋友，是不是很过分？美保理，你小心别被他骗了。』原本是朋友的那个女人一脸担心地劝告时，嘴角始终得意上扬。

让并没有否认这件事。『虽然一开始的确是这样，但是我现在很喜欢你，而且考虑和你结婚。』以前每次听到他的甜言蜜语就会飞上天的心，已经无法再飞到相同的高度。我以前为什么可以飞得那么高？当鸟得知自己的身体并没有那么轻盈时，一定就无法再飞了。美保理想着这些事，感到痛苦寂寞。

美保理缓缓坐起身体，摇摇头。今天早上之前，这里是自己的梦想和幸福的象征，所有的一切都闪闪发亮，绽放着光芒，但是现在都严重褪色，甚至觉得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廉价的舞台道具，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更加空虚。于是她打开门，走上楼梯。每走一步，楼梯就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她不经意地低头看向脚下，发现壁纸角落翻翘起来。她蹲下来，用指尖用力按压，不知道是否黏着剂失效，一松开指尖，泛黄的壁纸又卷了起来。她记得走路五分钟左右的公车站附近有一家居家修缮用品店，店面不大，不知道有没有卖黏贴壁纸的黏着剂。改天去找找看。

买下这栋屋龄二十五年的三层楼独栋住宅后进行装修，即使把原本打算重新装潢让老家的理发厅所存的钱全都领出来，同时向银行申请到最高额度的贷款，仍无法将整栋房子都重新装修。更换屋顶、重新粉刷墙壁，将一楼的部分改成店面，同时为开店而购入各种设备后，钱就见了底。客人看不到的部分，仍然维持以前的样子，完全没有余裕重新整修。

「连原本打算办婚礼的钱也全都拿来补贴了。」

说出口之后，就感到空虚不已。在指尖按下第八次之后，壁纸终于不再卷起，只是微微浮起，于是她站起身，继续走上楼梯。

她原本很想举办婚礼。她想要在艺人曾经举办过婚礼的知名神社举办神前式婚礼，穿上纯白色的白无垢新娘和服，戴上纯白的绵帽子头饰。婚戒要选宝诗龙，绝对要采用花园派对式婚宴，而且要选在玫瑰花盛开的季节，然后请所有参加婚礼的宾客，用艳红的玫瑰花瓣撒下花瓣雨。

她从以前就很想结婚，随着年龄的增长，梦想越来越具体，只不过最后全都放弃了。但由于她是三姐妹中的老二，最后一个结婚，于是父母很干脆地表示：『既然你们没有钱，不办婚礼没关系。我们已经充分体验过女儿的婚礼，有一个女儿不办婚礼无妨。』如果父母坚持要办婚礼，她也无力做到，因此很感谢父母的体谅，但美保理还是感受到难以填补的寂寥。一辈子只有这一次，但没有人替我感到惋惜……吞下的这句话好像一直卡在喉咙，让她不舒服了很长一段时间。

二楼是厨房、客厅和饭厅，厕所、浴室和用来洗衣、熨烫衣服的小型家事间。三楼有一间主卧室，和两间三坪大的西式房间，还有一间一坪大的衣帽间。虽然空间算宽敞，但仍然无法摆脱设计的老旧和劣化。由于一楼重新装潢得美仑美奂，所以每次上楼，就更容易对很多细节看不顺眼。

美保理来到二楼，立刻打开电暖器的开关，然后走去厨房。虽然原本做了详细的规划，梦想要有中岛厨房，装三个IH炉，有充分的收纳空间，减少生活感，如今这个梦已无疾而终。褪色的乳黄色厨房内有两个瓦斯炉灶，只更换掉锈迹斑斑的瓦斯炉架。三个抽屉都很浅，根本放不了东西，而且吸满油耗味。她努力对这些视而不见，把烧水壶放在瓦斯炉上烧水。这个烧水壶是美保理单身时代用的，鸣笛的部分已经脱落，就算水烧开，仍只能不停地吐出蒸气。

打开冰箱，里面有好几只装着咖啡豆的瓶子。咖啡是美保理和让的共同兴趣之一，她原本打算拿出平时喝的瓜地马拉咖啡，但突然停下手。想了一下之后，拿起放在最角落的瓶子。里面是一百公克两千两百圆的艺伎咖啡。这是要在特别的时候——比方说，原本打算在两天后开幕当天饮用的。

她磨好豆子，用法式滤压壶冲泡。热水冲进去时，室内充满华丽的香气。她看着手表，确认冲泡时间的同时，缓缓地深呼吸。在即将四分钟后，将滤网向下压，然后将咖啡倒进事先用热水预热过的美浓烧咖啡杯。她站在原地喝了一口，宛如茉莉花般的芬芳香气扑鼻而来。她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但是片刻之后便皱起眉头。平时只要喝一口就会感到满足，觉得任何难关都可以克服，但此刻丝毫无法振奋内心，心情仍然匍匐在黑暗的地底。平时喝咖啡时，都会细细品尝到最后一滴，但今天每喝一口，就不由得感到悲哀。她甚至觉得自己玷污了心爱的东西，于是把剩下的咖啡倒进水槽，咖啡杯也随手放在那里。

走进厨房旁的客厅，躺在沙发上。她闭上眼睛，想要睡一觉。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做。三楼的三坪大房间内，还有好几个没有打开的纸箱，带来的衣服还有一大半没有收进衣帽间。放在客厅角落很显眼的两个大纸箱内，是打算后天送给来店里的客人的开幕纪念品发蜡组合，必须套上手工制作的礼签。如果有时间，还打算把附有折价券的广告单塞在公车站对面的住户信箱内，但是，她的身体懒得动。

滴答、滴答的滴水声传来，她缓缓看向厨房，发现水龙头正在慢慢滴水。让之前说，水龙头的垫片需要更换，但至今仍然没有处理。滴答、滴答。声音听起来很柔和，也许刚好滴在杯子里。美保理闭上眼睛，想像着水滴滴在杯子中，一滴一滴累积的样子。一滴水似乎无法带来任何变化，但确确实实在累积，渐渐装满杯子。水面上升，在累积几千滴水之后，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水一旦溢出，就无法再停止。

刚才那件事，可能就是我的最后一滴水。美保理继续闭着眼睛思考。一直累积的小水滴因为那句话达到饱和状态，但自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阻止水继续溢出，也不知道如何把水倒掉。

滴水声在耳边萦绕。真的有滴水声吗？搞不好是幻听。美保理坐起身。还是去床上睡一觉。只要在柔软的床上好好睡一觉，也许心情会稍微好一点。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倒在三楼卧室的双人床上，只不过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他们两个人去了好几家房屋仲介公司，还实地寻找，最后找到位在可以俯瞰大海的小山丘上、名为『美丽丘』的住宅区，觉得这里是开店的不二之选。二十五年前，开发了美丽丘这片新兴住宅区，目前有超过九百户人家住在这里。这里没有电车和地铁站，只能搭公车去市中心。距离大医院、购物中心和商店街都很远，老实说，交通很不方便。住在这里如果没有车子，生活会很辛苦，甚至有毒舌的人揶揄这里是「陆地孤岛」。但是这里有托儿所、幼儿园、小学和中学，还有补习班和公园，是育儿的理想环境。依山傍海也是这里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山丘上有很多高龄友善的设施，还有高级的养老院。虽然没有大型的商店，但很多小店都在这里继续努力经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美丽丘上很少有发廊，甚至没有一家理容院——理发厅。

日本各地现在都有很多理发厅，尤其是发廊，数量甚至是日本到处可见的便利商店的好几倍。市中心和闹区的竞争很激烈，经常可以听到有人开店不到一年就倒闭的事。附近不要有太多竞争对手，成为他们挑选开店地点的首要条件。

美丽丘有很多孩子，有不少人要去很远的地方理发。有些母亲带小孩子剪头发时，自己可能会顺便修剪一下，因此他们认为美丽丘是绝佳地点，更何况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对让来说，这里是他有很多回忆的地方。

『小学三年级的暑假，我曾经住在美丽丘。那时候美丽丘还没有开发完成，比现在有更多自然环境，那时候很快乐。』

那时候，皐月和勇一吵架，于是就带着让和卫，去了朋友家。在勇一最后终于低头，上门道歉之前，母子三人在美丽丘住了将近一个月。让充满怀念地说，他在美丽丘交到朋友，每天都很快乐，还说不知道当时的朋友还有没有继续住在美丽丘，真希望有机会再见面。

既然有这么美好的回忆，可能命中注定要在这里生活。当时他们这样聊着，然后就开始寻找符合自己条件的房子。要在人潮聚集的公车站附近、在人来人往的马路旁，而且必须是能够开店兼住家的房子。如果有一个小院子，还有停车的空间，那就更棒了。这栋三层楼的独栋住宅是唯一符合这些条件的房子。

这栋独栋住宅获得了重生。虽然很辛苦，但每天都很有干劲。虽然关于开店之后是否顺利的不安如影随形，但她一直告诉自己，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一定能够克服难关。看到装修完成，简直就像全新的店铺时，脑海中浮现『一帆风顺』这几个字。至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一定都只是为了抵达这里的考验。我们一定会在美丽丘得到幸福。美保理如此深信，但——

一阵强风吹来，窗户玻璃用力摇晃。她看向窗户，只见灰色天空乌云笼罩。窗户角落有一个很大的影子正在摇动，发出啪沙、啪沙的声音。她吓了一跳，但随即想起那是树叶。这栋房子的后院，有一棵长到三楼窗户的高大枇杷树。

美保理不太了解植物。之前买了几盆观叶植物放在店里，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种，还特地上网查询，很担心自己会把那些植物种死，因此如果不是装修师傅说，『你们家竟然有枇杷树，真少见啊』，她可能现在仍然不知道那是枇杷树。

『听说枇杷树不吉利，要不要我帮你们砍掉？』装修师傅是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有一张看起来很亲切的圆脸，说这句话时皱起八字眉。『以前不是就经常有人说，家有枇杷树，家人易生病，或是有人死掉。』

『不不不，不必费心了。』让对装修师傅说。枇杷是让最爱的水果，每年初夏，枇杷上市的季节，他整天都眉开眼笑。『家里就有种我最爱的水果，简直太棒了，而且我向来不在意那些迷信。』美保理不太相信那些毫无根据的事，因此完全没有意见。区区一棵树，能够对人造成多大影响？只是抬头看着茂密的树叶，想到秋天时打扫可能会很辛苦。

树叶拍打着窗户，发出啪沙沙、啪沙沙的声音。树叶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窥视，打算闯进屋内。看到这种景象，内心不由得涌起必须把那棵树砍掉的想法。会不会都是因为那棵树不吉利，才会导致目前的情况？无风不起浪，一定有某些原因，才会出现会造成死人和病人这种无聊的传闻。

她下了床，直接走去南侧的西式房间。让的工具应该在其中某个纸箱内，也许可以找到铁锯。她逐一打开每一个纸箱，虽然找到小工具箱，但里面只有螺丝起子、钳子和扳手，家里似乎没有铁锯，只能出门去购买。美保理胡乱地把翻乱的东西塞回去，准备把纸箱放回墙边时，突然发现墙壁奇妙的位置钉着一根铁钉，差不多有一公分长。她把纸箱放在地上，弯下腰。

当一百六十公分的美保理跪下时，钉子刚好在她视线的高度。钉子微微向下弯曲，仔细一看，钉子周围有一个纵向细长形的洞。以前这里挂了什么重物吗？

「这是什么？」

月历、挂钟。她想到这些，但又立刻排除这种可能性。这些东西不可能挂在这么低的位置。她打量周围，同样的高度并没有看到其他的钉子，似乎只有这一根。

如果不小心撞到会很危险。她想起刚才找到的工具箱内有拔钉器，于是打算把钉子拔出来。她正打算重新拿出刚才已经塞回纸箱的工具箱，脑海中突然浮现了『自杀』这两个字。

那个钉子是不是曾经用来自杀？以前曾经在某个电视节目中看到，门把也可以用来上吊。钉子的位置比门把稍微高一点——美保理觉得是很适合自杀的高度。如果绑上绳子，挂在脖子上……

「讨厌。」

她被自己的想像吓到，立刻告诉自己「不可能有这种事」。如果是曾经有人自杀的凶宅，在购买之前，房仲必须告知。之前听说房仲对这种事有告知义务。但如果是自杀未遂呢？如果人没有死，就不必告知买家吧？如果有人在这里上吊，至今仍然陷入昏迷，或是有什么后遗症，想起来仍很可怕。总觉得有一个灵魂卡在这里，仍然在屋子里游荡。

「太可怕，太可怕了。」

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用双手搓着身体。我不太对劲。平时从来不会想这种无聊的事，今天却无法摆脱负面的想像。

「必须赶快动手砍掉。」

这一切都是那棵枇杷树造成的。一定是这样。美保理这么告诉自己，走出房间，披上大衣后，抓起皮夹，冲去居家修缮材料行。她满脑子只想着要赶快砍掉那棵树。

仔细打量眼前的枇杷树，发现比自己想像的更高大。既然树叶会打到三楼的窗户，可见长得有多高，树干可能比让的腰更粗。虽然美保理刚才去买了一把自认应该有办法驾驭的铁锯，只不过看到眼前高大的枇杷树，还是有点畏缩。原来阻碍自己幸福的障碍如此巨大。但是，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害怕，就不可能得到幸福。美保理甩甩头，从屋后的储藏室内拿出人字梯。虽然无法一下子把树砍倒，但从树枝开始慢慢锯，迟早可以把树砍光。她架好人字梯后，站了上去。

枇杷树似乎多年没有修剪，枝叶恣意生长，有好几根树枝都越界长到邻居家的院子。邻居家是一栋四平八稳的日式房子，院子很大，种着修剪得宜的松树，还有大小不一的景观石和石灯笼，不难想像是有钱人家。枇杷树的树叶掉落在整理得井然有序的邻居家院子，很可能会造成纠纷。更何况邻居可能是店里的潜力客人，一旦留下坏印象就惨了。美保理决定先锯掉那些树枝。她坐在很难保持平衡的人字梯上，抓着树枝，拿起以前从来没有用过的铁锯开始动手，没想到需要很大的力气，而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仍没有锯下树枝，只是稍微削掉一点树皮。

「唉，搞什么啊？」

美保理忍不住骂道。铁锯很重，而且迟迟无法锯下树枝。每次用力，人字梯就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把她吓出一身冷汗。干脆打电话给业者，请人来砍掉？但是不知道砍一棵树要多少钱？存款都已花光，接下来还要开店做生意，能省则省，更何况总觉得假他人之手排除障碍似乎缺乏诚意。

她来回拉动几次铁锯，渐渐掌握诀窍。锯齿慢慢深入粗大的树枝内。「太好了。」美保理轻呼。

但是，锯到树枝中央时，铁锯突然卡住不动。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前推后拉，铁锯就是卡在那里，简直就像黏在树枝上。再怎么用力，铁锯仍然纹风不动。她把整个体重压了上去，人字梯用力摇晃起来，把她吓坏了。

「到底该怎么办啊！」

美保理看着好像从树枝上长出来的铁锯，差点哭出来。如果让在家，或许可以帮忙解决，但是他正在老家的理发厅忙着为客人剪头发。

就算松开手，铁锯仍完全不动。她看着深深卡在树枝上的铁锯，明明不好笑，她却出声笑了起来。即使拼命挣扎，终究还是无能为力。她笑得太用力，眼泪都流出来了。

「啊呀啊呀，你在锯树枝吗？」

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美保理大吃一惊，打量周围，看到一个矮小的老妇人站在邻居家的院子，抬头看着她。老妇人一头雪白的头发，满脸皱纹，脸颊上有大小不一的老人斑。她披着一块很大的米色披肩，带着亲切的笑容。「你真有活力。」

美保理和让搬来之后，还没有去拜访邻居。他们打算在明天新店开幕时，去向左邻右舍打招呼，所以她并不知道这名老妇人的姓氏。

「啊，不、不好意思，我家的树枝都长到你家院子了。」

美保理站在人字梯上，慌忙向老妇人鞠躬道歉。树叶飘进院子中，老妇人一定很困扰。

「不不，没事的，反而是我不好意思。至今为止，我接受了不少恩惠。」

老妇人浮现平静的笑容。她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太太，感觉优雅有气质。接受恩惠是什么意思？美保理正想发问，一阵强风吹来，树木顶端大力摇晃，人字梯也被吹得倾斜起来。美保理抓住树干，总算没有摔下去。老妇人用披肩把胸前包得紧紧的，似乎察觉到美保理的状况问：「啊呀呀，该不会卡住了？」她的双眼看向刚才承受强风，仍然不屈不挠地卡在树枝根部的铁锯。美保理就像做坏事被逮到的小孩般涨红脸，点点头。「这树枝超级硬。」

老妇人深深地点头同意。

「这样啊，枇杷树的确很硬，以前都用来做木刀。」

「是喔。」

「以女人的力气恐怕很难修剪，万一受伤就不好了。啊啊，对了，我可以找我认识的园艺师傅来帮忙。」老妇人突然很兴奋，「我家的院子都是请他整理，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如果我说要修剪枇杷树，他一定会来。」

「为什么？这种树木有什么价值吗？」

可以作为木材使用吗？如果真的有实用价值，要锯多少都没关系。美保理这么想着，老妇人对她说：「你先下来再说。这里很冷，你来我家吧，我泡好喝的茶给你喝。」

美保理看向老妇人身后的房子。老妇人刚才应该从檐廊那里走过来，檐廊内没有其他人的动静。这位老妇人该不会独居在这栋房子？看到有新邻居，就主动打招呼，想要敦亲睦邻？

「我真的可以打扰吗？」

美保理想了一下后问，对方高兴地点点头。

美保理跟着她来到榻榻米房间，房间很清爽，没有任何不必要的东西。有一张用一整块木板做的矮桌和两张和室椅，老式火炉中的文火微微摇曳，上面放着烧水壶。

在这样的房间内，角落的巨大玻璃水族箱就显得格格不入。原本以为养了鱼，但水族箱里没有水，只装了三分之一的木屑，还有两盏灯照向水族箱内。美保理想走近仔细观察，听到纸拉门打开，老妇人走了进来。

「很少有年轻女生来家里作客，真是太高兴了。来，赶快坐下。」

老妇人自我介绍说，她叫荒木信子，独居在这栋房子。她丈夫在二十一年前就去世了。

「你先生离开之后，你一直一个人吗？会不会感到孤单？」

「还好。美丽丘有很多住户，不会觉得腻，而且还有那个孩子陪我。」她关节粗大的手指指着水族箱说，「我有养陆龟，名叫雁雁，它很乖。」

信子用好像在唱歌般的声音叫了一声「雁雁」，木屑山动了一下，片刻之后，有一个像是小脑袋的东西冒出来。美保理看到它不停地张开嘴巴的样子，忍不住惊叫起来。

「啊？啊？你叫它，它就会有反应吗？乌龟会有反应！」

「当然会有反应啊，会去散步，还会整天跟在我背后打转，很可爱。」

雁雁那双很有光泽的黑色眼睛注视着信子，发现原来没事，就闭上眼睛，把脑袋缩回去。

「它是当初我们搬来这里时买的，已经陪我二十六年了。」

「这么久啊。」

美保理不仅对乌龟的寿命这么长感到惊讶，更惊讶信子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这意味着这里刚开发，她就已经搬过来了。

「我老公六十岁那年退休，我们就搬来这里。当时我们讨论，由于只有我们夫妻两个人，买一栋小房子就好，再找一只性情温和的动物陪我们。」

信子把水壶里的热水倒进茶壶时说。

「真的很不错唉。」美保理附和着。虽然她还无法想像自己平静的老后，但很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和让一起像这样聊老后的生活。

但是，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阴影。真的会有这样的一天吗？能够和让一起在那栋房子、那家店，一起相互扶持下去吗？

「来，请喝茶。」

信子把大茶杯和木盘子放在美保理面前。茶杯中冒着带有香气的热气，木盘子上有两颗很大的涩皮煮栗子。

「哇，看起来很好吃。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深茶色的饱满栗子圆圆滚滚，表面很有光泽。美保理的肚子发出咕噜叫声，她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什么东西。

「我开动了。」

美保理用漆器的点心叉把栗子切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进嘴里。栗子的风味和滋润的甜味在嘴里扩散，就算不饿，仍会觉得很好吃。她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真好吃。」

「太高兴了，我做了很多，如果你喜欢，可以多吃点。」

美保理把口感温润的栗子吞下去后，伸手拿起茶杯。她喝了一小口，发现口感有点像焙茶，有淡淡的甜味。

「啊，这个茶也很好喝。」

「呵呵，太好了。不瞒你说，其实这杯茶来自刚才那棵枇杷树。」

「啊？」美保理抬头看向信子，信子笑着说：「这是枇杷叶茶。枇杷树不是很棒吗？所以我们种了好几次，隔壁的枇杷树一年比一年高，而且还结了果实，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家就是长不好。我真的很不甘心，但无可奈何，所以每年都拜托住在你那栋房子的邻居送我枇杷叶，在结出果实之后，他们也会分给我。」

「这样啊。」

虽然有人认为那棵枇杷树不吉利，但信子似乎觉得是好东西。美保理不好意思说，自己刚才还想把整棵树砍掉，只能默默喝着茶。枇杷叶茶的甜味中有隐约的苦味，喝起来特别有味道。她可以感受到温暖渐渐传遍刚才站在人字梯上受冷的身体。

「枇杷树很棒吗？」美保理问。

「年轻人还无法了解，但是有年纪之后，就会深刻体会到那棵树有多宝贵。那棵树可以发挥很多药效。」

「药效？」

「这杯茶可以整肠胃；如果熬成汁，可以作为外用药防晒止痒。枇杷的果实当然很美味，里面的籽用烧酒浸泡后饮用，对内脏很好。只要一小杯，小感冒马上就好了。除此以外，枇杷叶烤一烤，可以代替药布使用，泡澡的时候加几片，整个身体都会暖和起来。枇杷树有很多功效。」

信子热情地和她分享。

「等一下会来这里的园艺师傅还说，如果没有我做的枇杷烧酒，他就没办法活了，他说他的肝指数大有改善。」

「是喔。」

美保理完全不知道枇杷树的功能这么强大，不由得感到佩服，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

「既然这样，为什么会有人说枇杷树是不吉利的树呢？还说家里的病人会增加。」

信子微微瞪大有一半已经被皱纹遮住的眼睛，然后无奈地说：「无论在任何时代，这种耸动的话都会传得特别快。也许发挥想像力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但我只想像一些有趣的事。谜底揭晓之后，你就会发现其实很简单，因为枇杷有药效，所以很多病人都会上门索取，即使希望自家的院子也有这样的药，然后埋下种子，但枇杷至少要十三年才能长大成树，在树还没有长大之前，在这段时间中不是就会有人死去吗？就是这么简单。」

「只是因为这样吗？」

美保理忍不住嘀咕「太离谱了」。这根本就是从不同角度解读的问题。

「就只是这样而已，有很多事都这样。原本认为自己一辈子都无法解决的问题，有时候会突然豁然开朗，一下子就解决了。只是因为看事情的角度不同，或是自己的心态改变而已，有时候甚至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带来改变，自己都会忍不住笑出来，觉得就只是这样而已？即使活到我这个年纪，仍然常常感到惊讶。」

信子对美保理说：「我再来泡新的茶。」从茶叶罐倒进茶壶内的茶叶可能是切细后才晒干，都微微卷起，完全无法和刚才那些又厚又大的叶子联想在一起。

火炉上的烧水壶咻咻冒着热气，火焰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美保理感受着这种温暖热气轻轻吸入皮肤的舒服感觉，回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和已经去世的祖母一起生活时的日子。这个房间内的空气，和祖母家的空气很像。

从美保理懂事的时候开始，祖母的手指就因风湿而扭在一起。每次想起祖母，都会先想起她抚摸着扭向奇怪方向的手指身影。但是，当美保理去祖母的房间时，她总是不怕麻烦，为美保理倒热茶。祖母会从碗柜中拿出黑糖馒头或是抹茶最中饼，冬天的时候，就让美保理坐在电暖器前。边喝茶边吃的和菓子总是那么甜，那么好吃，让小时候的美保理变得很健谈。双薪家庭的父母都很忙，美保理没什么机会和父母聊天，美保理借由向祖母诉说一切，消化在内心累积的各种感情。祖母可能也了解这件事，总是静静地倾听。

也许是因为想起这件事的关系，当美保理看到信子拿着新的木盘上放着表皮发亮的黑糖馒头时，忍不住脱口说：

「但是有些事，就永远无法觉得只是这样而已。我总是无法得到完美的幸福。」

美保理把这种想法说出口时，难过得差点哭出来。她喝了一口枇杷叶茶，把涌到喉咙口的千头万绪吞下。她轻轻吐出一口温暖的叹息，娓娓道来。自己总是很努力追求幸福，但每次都会受到阻碍。

「这次也一样。我已经尽了全力，结果努力打造的那个地方……」

她忍不住哽咽。光是回想这件事，就感受到第一次听说时相同的冲击。

『你们在买这栋房子之前，知道这里是大家口中的「不幸之家」吗？』

美保理在店门口打扫时，一个路过的女人这么问她。那个女人四十多岁，身材肥胖，一手拿着塞得很满的超商袋子，里面装着今天上市的女性周刊、纸盒装的咖啡牛奶、大包的洋芋片。那个女人脸上堆起熟络的笑容，问了美保理几个打听他们情况的问题后，幸灾乐祸地扬起嘴角，那样问道。

『很有名啊。一、二、三……啊啊，我忘了有几个家庭，总之，这栋房子的住户来来去去的速度很快，最后都逃也似地搬离这里。我只认识末次家，他们家最后各走各的。住在这栋房子，最后一定会变得不幸。』

那个女人说到最后，故意压低声音，但美保理仍然觉得很刺耳。因为可以明显感受到对方的单纯恶意。她想要让美保理大吃一惊，如果美保理因此受伤，那就更好玩了。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加诸在初次见面的人身上？美保理觉得自己修养太好，竟然没有把手上的扫把丢过去。女人发现美保理努力挤出笑容，喜孜孜地看着她说：

『但是你们似乎花了不少钱装修，而且要在这里开店，所以情况不一样。偷偷告诉我，你们花了多少钱买这栋房子？你们事先应该知道这栋房子有问题吧？该不会完全不知道？啊哟，那也太可怜。』

之后的事就记不太清楚了。当美保理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瘫坐在美发椅上，脑筋一片空白。事后发现扫把放在门前，想必到最后都没有用扫把丢那个女人。

「什么叫『不幸之家』，我们是为了追求幸福才买下这栋房子，怎么会有这种事？我超努力……超努力才终于走到今天！」

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然后滴在桌子上。她吸吸鼻子，胡乱地擦拭眼睛。

「早知道是有问题的房子，我们就不会选这栋了，怎么可能明知道还买？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

小学六年级时，她存下零用钱，在敬老日买礼物送给祖母。那是一根漂亮的拐杖，上面画着淡紫色的藤花。因为她记得祖母曾经提过，出门散步很辛苦，于是她咬牙为祖母买了拐杖。祖母很高兴地开始用那根拐杖，但是把手的形状似乎和祖母变形的手不合。在美保理送给祖母的两个星期后，祖母摔得很惨，两个膝盖都骨折了。在住院几个月之后，肌力完全丧失，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

『都怪美保理送拐杖给阿嬷。』

姐妹都责怪美保理，美保理一个劲地哭。她没想到会这样，她只是想看到祖母高兴。但是，祖母越来越虚弱，甚至无法下床，然后就这样离开了。

「是我的错吗？我……」

美保理泪流不止，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信子大口吃着自己的黑糖馒头，加强语气说：

「太过分了。我一直住在你们家隔壁，第一次听到有人说那是『不幸之家』。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到底是哪一户人家因为遭遇不幸才搬走？唉唉，竟然没有告诉我，太过分了。」

信子两口就吃完美保理需要吃四口才能吃完的大馒头，不停地说着「太过分了」。

「我虽然看起来傻傻的，但都会仔细观察左邻右舍。因为雁雁散步走得很慢，所以我就会仔细观察大自然和周围的风景——会仔细打量别人家的院子。以前住在你们那栋房子的人虽然会哭、会生气，而且看起来很忙，但从来没有人看起来很不幸，难道是我没看到吗？」

信子不悦地喝着茶。她的眉间出现了很深的皱纹，而且有两道皱纹。

「更何况是以前那些住户在搬走时告诉大家『这栋房子是不幸之家』吗？不可能有这种事吧？真讨厌，到底谁在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谣言？」

信子似乎越说越激动，她用力放下杯子，肩膀大力起伏，叹了一口气。

「啊，但是我大致可以猜到是谁对你说这句话。是不是头发像炒面一样，胖胖的女人？我没说错吧？她叫椋本太太，是和你家隔了六栋，就是柠檬黄色房子那户人家的太太。今天是星期四，一定是她去便利商店买周刊杂志回来的路上。」

美保理很惊讶信子竟然完全说中那个女人的特征，用力点着头。信子得意地点点头。

「果然就是她。椋本太太的舌头还没有接受过教育，觉得大量食用重口味的食物就是享受美食。这种人从来没有品尝过使用很多食材，花了很多工夫做出来的料理，从来不了解这些料理有什么故事，运用哪些技巧，没有人教过她用这种方式品尝料理，真是可怜。」

信子好像发自内心感到怜悯，「那种人不懂得品味舌尖上的食物，真的太可悲了。」

美保理原本以为信子是一个温和的老太太，没想到突然改变，言词犀利，美保理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喔喔。」她带着惊讶，只能附和，打量着信子眉间那两道前一刻完全看不到的深深皱纹。

「外人很难轻易了解别人遇到了什么状况，基于什么理由做那件事，只有自己累积很多经验，然后一次一次想像，才能够接近真相。我才不想听不用心理解的人随便乱宣扬的话！所以我讨厌那个女人！」

信子就像小孩子般嘟着嘴说道。

「这么说来，『不幸之家』是胡说八道吗？」

信子的巨大变化让美保理差点忘记，但这件事才是重点。美保理战战兢兢地问，信子稍微想了一下后，不悦地说：「至少我没听过有人说这种让人不愉快的名字，这和枇杷树一样，越耸动的话传得越快。」

「和枇杷树一样。」

美保理自言自语着。在脑海中持续不断地满溢的咖啡杯中的水，终于不再继续流了。只要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就会看到重点……

「而且你刚才提到幸福，幸福不是来自别人给予，也不会被别人玷污，只有自己才能破坏或是玷污自己打造的东西，被别人影响、被别人摧毁未免太可惜了。」

「只有自己……」

这时，玄关传来大声说话的声音。「太太，我已经把铁锯卡住的树枝锯下来了，这样就好了吗？」

「啊呀呀，这么快就来了吗？谢谢，那你顺便帮忙修剪一下。」

信子又对美保理说：「完全丢给他不太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她们一起来到院子，一阵强风吹来，枇杷叶飞舞。刚才卡住铁锯的树枝已经被锯了下来。一个矮小的老人坐在美保理刚才使用的人字梯上，正俐落地修剪枝叶。

「啊，那个，不好意思，临时请你来帮忙。我会支付车马费！」

美保理慌忙对老人说，老人摇着一只手答道：「这种小事，怎么好意思收钱？而且这位太太说好要送我枇杷籽酒，我可以跟你要一点叶子带回家吗？天气一冷，我的腰就会不舒服，用枇杷叶做成药布敷一下，效果特别好。」

「你随时可以来拿，要多少都没关系。」美保理回答说。

「谢谢。」老人憨憨一笑，露出的牙齿少了一颗门牙。

「小姐，听说你这里要开理发店？我之前每次都去车站那里理发，下次就来找你。话说回来，理发店的院子种枇杷树，真是太吉利了。」

「很吉利吗？」

不是不吉利吗？美保理听不懂老人这句话的意思，歪着头纳闷。信子可能猜到他的言下之意，开心地笑着说：「啊，对喔。荣三，你真内行。」

「请问是什么意思？」

「就是理发店门口常见的那个啊，就是红、蓝、白三种颜色的那个。」

「喔，你们是说那个旋转灯吗？」

原来是理发店标志的三色旋转灯，美保理也在店门口放置那个三色旋转灯。那和枇杷有什么关系吗？美保理仍然不解，陷入思考，然后猛然想起了之前让她昏昏欲睡的上课内容。

「我知道了，就是救病人的地方！」

「你说对了！」

美保理说出正确答案后笑了起来，信子和老人面带微笑地点点头。

『以前，理发师也兼外科医生。据说三色旋转灯的三个颜色，红色代表动脉，蓝色代表静脉，白色代表绷带，以前的理发师也会治病救人。』

那是理发史上课的内容。老师说，考试时会考这一题，所以当时拼命抄下笔记，根本没有多想，没想到这个故事现在温柔地接住美保理的心。

「你的店一定会生意兴隆。」

老人抬头看着枇杷树，信子点点头。美保理也缓缓点头。希望如此。

让在深夜回到家，他说已经在老家吃过晚餐了。老家的理发店有很多客人，所以他父亲找他回去帮忙，但他看起来神清气爽，完全没有疲累的感觉。

「对不起，在开店前的重要时期，丢下店里的事回去帮忙。」

让一脸歉意地说，然后递上一个茶色的纸盒。那是美保理最爱的蛋糕店外带盒。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两个人根本吃不完的蛋糕。

「虽然不算是今天的补偿，但最近一直都很忙，你好像瘦了些，所以我想今天就吃个痛快。」

那是知名糕点师傅开的店，蛋糕定价比较高。他们之前说好，每次不能买超过两个。让今天一口气买这么多，一定花了不少钱。美保理正准备开口说，不要乱花零用钱，但最后还是打住。她不想挑剔让的贴心。

「这家店的蛋糕和摩卡马他力咖啡很搭，我记得还有咖啡豆，我来泡好不好？」

「你泡的咖啡特别好喝，那就拜托了。」

不一会儿，室内弥漫着香气。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看着缤纷的蛋糕，喝了一口咖啡，连吐出的气都很温暖。

「要吃哪一个呢？好难决定啊。」

美保理犹豫到底要选无花果塔，还是焦糖苹果派，最后拿起无花果塔。她把鲜艳的红色果实放进嘴里时，让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

「这是什么？」

让递给她的水蓝色信封上印着『憩苑　小鸟』的黑体字，一只小鸟衔着树叶飞在空中，还有较小的字写着『提供照护服务的私立安养院』。让什么话都没说，于是美保理把资料从信封中抽出来，发现是安养院的简介，以照片方式解说，详细介绍安养院内的各种服务。

「你拿这个回来干嘛？你家和我家都没有人需要去住安养院啊。」

美保理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地址，发现就在这附近。美丽丘有好几家安养院，这似乎就是其中一家。

「你看这里。」

让指着贴上标签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请专业理发师定期上门，提供理发服务』。安养院内似乎有理发室，从照片中发现，理发室内还有洗发台。

「看起来很不错，之前就听说那里有上门理发服务。」

所以让带了这份简介回来吗？美保理把简介放在一旁，继续吃着无花果塔。柔顺的杏仁奶油酱和无花果软滑的口感结合在一起，简直美味得令人陶醉。美保理觉得今天很有口福。对了，要把今天知道的很多事和让分享。美保理正在这么想，让开了口。

「我以后每隔一周的周四，要去那里帮老人剪头发。」

「啊？」

「之前那个理发师身体出状况，没办法再过去，所以他们在找人接手，于是就问我们要不要去。我想我们刚开幕，收入还不稳定，我觉得是不错的机会。」

简介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详细的工作内容和金额。美保理迅速浏览后，认为条件很不错。

「嗯……是啊，条件不错，刚开店的生意确实让人不安，如果有固定的收入，在心情上会比较安定，搞不好可以增加客源。」

之前似乎只有一名理发师去安养院服务，因此接下来每隔一周的周四，让前往安养院，美保理则独自在店里工作。这样的安排完全没有问题。

「但是，怎么会接到这个生意？你该不会背着我在外面偷偷拉生意？虽然很靠得住，但都没有告诉我，未免太见外了。」美保理笑着说。

让有点难以启齿地说：

「是我爸。今天下班后，他拿了这个给我。我爸的老客人是这家安养院的老板，于是他就向那个老板推销，说儿子在安养院附近开店，希望可以关照一下，结果对方就提了这件事。」

「你爸爸？他特地跟客人推销？怎么可能？」

美保理惊愕不已。勇一是很有职人精神的理发师，无论和客人再熟，都会和客人之间保持距离，不越雷池一步。『如果要靠和客人搏感情做生意，那就完蛋了。』美保理不知道听他说过多少次这句话。勇一这么顽固的人，不可能低头拜托客人。让可能也有相同的感想，无奈一笑。

「我也很惊讶。他把这个信封拿给我，叫我不要丢他的脸时，我还以为要告诉我，医生说他活不久了。不过，这件事千真万确。」

美保理看看那张纸上的文字，又看着让的脸，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也许我爸是用这种方式道歉，他今天还给了我打工钱。从我学生时代开始，他就整天没好气地说什么，帮忙家里的生意，竟然好意思要钱！很难想像吧，哈哈。」

让的眼角有点红，然后把一个已经拆开的牛皮纸信封交给美保理。

「对不起，因为我太开心了，想和你分享这份喜悦，就去买了蛋糕。不过打工钱还剩下一大半，请你原谅我。」

「这……这样啊。」

让根本没有做出任何不可原谅的事。美保理用叉子轻轻切开无花果塔，然后送进嘴里。她觉得比刚才香气更强烈，甜味更浓郁。她细细品尝着。

「真好吃。」

「嗯，好吃。」

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到餐具相碰的声音，但是他们之间有某种温暖在流动。

两个人各吃完两块蛋糕后，喝着咖啡。

「我打算明天去那里回复他们，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我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忙。今天稍微偷懒了一下，几乎没做什么事。」

「你应该累坏了吧，偷懒一下当然没关系啊。我妈说明天会来帮忙，说会帮我们把广告单塞去住户信箱，代替她每天的散步。」

「啊？真的吗？太感谢了。」

美保理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今天早上痛苦得想吐，想要诅咒整个世界，没想到到了晚上，一切竟然都如此祥和。

我要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让。虽然美保理这么想，但是让从一大早就开始工作，回到家后，似乎才感觉到疲累。他打着呵欠，揉着眼睛，于是美保理叫他赶快去泡澡。

明天再说就好。反正那棵枇杷树一直都在。

隔天真的忙坏了。由于前一天什么事都没做，该做的事堆积如山，但美保理很仔细地逐一处理。一大早就带着健走鞋上门的皐月，在转眼间就发完大量广告单。

「真是帮了大忙，太感谢了，而且你还带便当来。」

三个人在中午过后，才开始吃午餐。皐月在新年用来装年菜的重箱中装满各式料理，重箱中塞满根本吃不完的豆皮寿司、饭团，还有炸鸡块和卤蔬菜。

「我看卫整天都闲闲没事做，就把家事全都推给他。他娶了一个年轻老婆，结果因为太宠妻，老婆反而离家出走，真是太没出息。你们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吗？竟然是他老婆吵着要买海瑞什么的婚戒，卫不答应。如果真的想买，就等存够了钱再说，他们连生孩子的钱都还没存够，开什么玩笑。卫竟然没好好数落她，我真是越想越生气！」

也许是因为勇一向来不喜欢听人抱怨，皐月不停地倾吐内心的郁闷，然后在说话的空档，一口接着一口，把料理塞进肚子。美保理看到她喋喋不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也因为这样，我才能来这里帮忙，真是太好了。美保理，之前让你吃了很多苦，真的很对不起你。」

皐月满脸歉意地鞠躬道歉，美保理不知如何是好。皐月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

「不不不，别这么说，请你不要这样。」

「你也知道，我们夫妻没有钱，没办法为你们做任何事。我相信之前曾经让你感到不愉快，但其实我们很支持你们，没骗你。」

「……这样，就很足够了。」

真的很足够。美保理这么想。除此以外，还奢望什么呢？信子昨天说得没错，一个简单的举动，就可以让原本的大问题变成小事。

「妈，这是怎么了？」

让拿出昨晚剩下的蛋糕时，看着母亲的手问。美保理也看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腕上贴着一张很大的OK绷。

「喔，你是问这个吗？做便当时太拼，不小心被烫伤，是在炸鸡块时被油溅到的。是不是有点笨手笨脚？」

皐月害羞地遮住手。

「啊？就只贴一张OK绷而已吗？太马虎了，我去药局买药回来给你擦。」

「不用了，不用了，没什么大不了。」

美保理听到他们母子的对话，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对了！你们等我一下。」

家里的急救箱有灭菌纱布块和绷带。美保理拿出来后，又拿了放在厨房的玻璃瓶，回到他们母子身旁。

「美保理，这是什么？」

「这是邻居昨天送我的。」

她倒了少许玻璃瓶里的东西在盘子里，然后把纱布块放在盘子里浸湿，对皐月说：「你把手伸出来，这是枇杷籽烧酒，听说对烫伤有效。」

「啊哟。」皐月瞪大眼睛，「美保理，没想到你有这么传统的东西。」

「你说的枇杷就是那个枇杷吗？这是什么东西啊？」

让好奇地闻着瓶子里的酒，被酒精味呛到。

美保理撕下OK绷，把纱布块放在水泡上。冰凉凉的纱布块碰到水泡时，皐月深深皱起眉头，但似乎并不会痛。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好舒服」。

「这是隔壁的荒木太太昨天送我的。我们院子里不是有一棵枇杷树吗？她说是用烧酒泡的枇杷籽。」

昨天锯完树枝后，信子除了分享给园艺师傅以外，也送了一些烧酒给美保理。信子说，稀释后漱口，可以改善口腔溃疡和牙周病，对喉咙发炎有效果，对割伤和烫伤有用，可以放在家里作为常备药。于是她就心存感激地收下，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这样啊，这个邻居感觉很亲切。和邻居相处，最怕有纠纷，既然她人这么好，那就放心了。」

让笑着说。

「对啊。」美保理在附和的同时，在心里想，才不是只有这样而已。昨天她可是帮了我的大忙，这种说法一点都不夸张，希望以后可以和她成为更好的朋友。但是，这件事要等只有和让两个人的时候慢慢聊，现在就随便作为聊天话题，实在是太可惜了。

下次要和让一起去隔壁邻居家作客。让向来很喜欢动物，要让他见识一下听到别人叫它的名字，就会探出头的乌龟。当他得知乌龟会跟在人的身后，可能会说他也想要养一只。啊，对了，还要向信子请教制作涩皮煮栗子的方法，和泡枇杷籽酒的方法。昨天上网查了一下，发现对风湿病有效。如果祖母还活着，自己要做很多送给她。

「美保理，谢谢你。不瞒你说，原本还有点痛，现在好像不痛了。」

美保理为皐月包好绷带，皐月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问可不可以送她一些？美保理点头回答说，当然没问题。

「好了好了，赶快吃完蛋糕，要继续努力了。妈，虽然对你有点不好意思，但既然你来了，那就要帮忙做很多事。」

皐月听到让这么说，开玩笑说：「啊哟，你竟然使唤我？」他们母子以前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聊天，美保理看到，不禁莞尔。然后三个人一直忙到天空被染成紫红色的傍晚。

整理得差不多后，皐月回了家，于是夫妻两人一起去拜访邻居。美保理决定先去隔壁，但是站在隔壁家门口时，愣在那里。

隔壁的大门原本都敞开着，好像随时欢迎别人上门，但今天却关了起来，而且还上锁。虽然看向屋内，但完全没有动静。美保理不知道信子发生什么事，连续按了好几次门铃，之后一名老妇人从斜对面那栋房子走出来。

「如果你们要找荒木太太，她今天中午搬走了。听说她要搬去和她儿子住。」

「不会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独居多年的关系，荒木太太最近有点失智现象。她儿子担心一旦发生意外会很危险，她儿子很孝顺，也很亲切。」

眼前这个老妇人可能比信子年轻几岁，鬓发的部分挑染成亮棕色，好奇地打量着美保理和让。美保理感受着老妇人肆无忌惮的视线，回想起信子昨天的样子。信子看起来完全没有失智的迹象。她看起来很有活力，而且端出来的食物都很美味。

老妇人突然想起什么，用开朗的语气问：「你们就是那家理发店的人？」

「听说除了男士剪发，也有女士美发？等你们开幕之后，我会去光顾。啊哟，你们在拜访邻居吗？我都没注意到，谢谢你们这么贴心。」

让把纸袋交给老妇人，和老妇人寒暄着。美保理站在一旁，忍不住回头看着完全没有动静的那栋房子，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很不真实。

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聊。

信子在被称为不幸之家隔壁住了好几十年。她在昨天短暂的时间内，教会自己很多事。真希望可以和她建立更密切的友情，和她聊更多事，想听她说一说，曾经有哪些人住在那栋房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住在那里，又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搬离那里。

「今天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日子，送走一直住在这里的人，然后又迎接新搬来的人，但是，我想世事就是这样。」老妇人深有感慨地说，「你们真是好兆头。就像河水流动一样，当旧的流走时，水流会改变，冲走所有以前淤积的一些不好的东西。虽然有一些关于那栋房子的负面传闻，但我相信她离开之后，运势会跟着改变。」

让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微微歪着头，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原来如此。」美保理嘀咕着，仰头看向向晚的天空。云在淡墨色渐渐笼罩的天空中缓缓流动。

希望有这样的意义。这次感伤的离别，将成为幸福的碎片留下来，希望具有这样的意义。

「祝你们之后生意兴隆。」

老妇人这么说，让向她鞠躬，美保理也同样鞠躬。

「一定没问题，我们会把那里变成幸福的地方。」

美保理在内心想起信子说的话。

幸福不是来自别人给予，不会被别人玷污，只有自己才能破坏或是玷污自己打造的东西。

美保理觉得，以后应该会经常用这段话提醒自己。每当自己即将迷失幸福时，就会一次一次自我提醒。

但是，信子太太，我觉得别人还是能够给予我们幸福。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希望可以和你分享。

明天，我们的店就要在美丽丘开张了。

第一卷 第二章 家家酒之家

所有的事情都有征兆。婆婆良枝之前这么告诉多贺子。你必须仔细观察丈夫和儿子的状况，然后关心他们，于是很自然地会有所发现。像是身体状况不佳的征兆，或是在家庭外的纠纷。尤其是后者，必须在刚发芽时就摘除。一旦长大，有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婆婆良枝在出嫁之后，就一直是家庭主妇，细心又勤快。她为家人任劳任怨地付出，家里总是一尘不染，井然有序，她做菜从来不马虎。丈夫义明小时候，良枝每天都给他吃亲手做的点心，从来没有买过现成的。而且每年都会织毛衣给家人，然后全家穿上她织的毛衣拍照留念。有一本皮革封面的相簿，专门收藏这些纪念照，至今仍然像宝物般放在丈夫老家的客厅内。

『虽然这样说自己的妈妈有点奇怪，但我觉得她根本是主妇的楷模。』义明从结婚之前，就大肆称赞自己的母亲，多贺子觉得有点压力。多贺子向来不拘小节，愿意使用各种现成的东西，很难像良枝那样，凡事都亲力亲为，追求亲手制作。幸好义明也很清楚母亲和多贺子是不同的个体，必须尊重多贺子的个性，因此从来没有当面否定过多贺子的做法，但是他认为母亲是理想女人这件事仍然是难以改变的事实。他每次看到小孩子在吃速食店的薯条，或是在垃圾桶内看到现成酱料的空盒子，都会遗憾地皱着眉头。多贺子当然发现他动动嘴巴，似乎很想说『我妈……』，每次都觉得像小石头般的疙瘩积在内心深处。

虽然多贺子不如良枝那么勤快，但是她自认已经努力做到力所能及的事。义明认为父母有义务让孩子接受充分的教育，从孩子小时候开始，就让他们学习各种才艺。除了补习班以外，还上钢琴课、学游泳、英语会话，还有足球，简直不计其数。这些教育支出影响家计，多贺子只能外出打工补贴。她必须在打工的空档接送孩子去上才艺课，假日又要陪孩子去参加比赛或是发表会，每天都忙得像陀螺，累得像狗一样，为什么非要煮三菜一汤？良枝所做的事当然很正确，但那是只适用于生活有余裕的有钱人的正确。

但是，她现在强烈认为，的确要多进行良枝所说的『观察』。我一定是因为『观察』不足，才会发生这种事。多贺子以前当着丈夫和儿子的面，毫不掩饰对婆婆的厌恶，如今发自内心向她道歉。唉，妈妈，如果我当初听你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

天气晴朗，让人期待梅雨季节应该就快结束。今天是学生、老师和家长三方面谈的日子。

对家有考生的父母来说，高三的夏天很特别，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协助子女，让他们能够顺利撑过半年后重大的局面。多贺子的儿子雄飞即将迎接这个考生的夏天。雄飞之前考进不错的升学高中，在校成绩名列前茅，学校老师拍胸脯保证，他一定可以考上理想中的学校。但是雄飞目前正处于迟来的叛逆期，不仅对父母，对老师也表现出反抗的态度，因此老师感到担心。

「他完全不听老师的建议。如果他有自己的学习对策，持续努力当然没问题，但是对学生来说，暑假充满诱惑，往往会热衷于一些根本不需要在这个时间点投入的事。」

班导师看向空着的椅子担心地说。虽然是三方面谈，但不见雄飞的身影。今天早上，多贺子提醒他，和他约在学校见面时，他只是很不耐烦地嘀咕着『烦唉』。原本还以为他知道三方面谈关系到自己未来方向的重要性。多贺子在内心叹气，但还是对着班导师露出笑容回答说：「他原本就是一个认真的孩子，我想应该没问题。」雄飞进入叛逆期后，母子之间几乎没有交谈，他只要一开口，就用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脏话骂多贺子，但他仍然乖乖上学、去补习班上课，因此多贺子认为这只是暂时的情况，不至于有太大的问题。

只不过并非完全不必担心。看了通知簿后，发现雄飞有几次早退的纪录，有点担心他开始习惯性跷课。

不，是自己操心过度。多贺子马上改变想法。雄飞可能想要寻求一些刺激。多贺子在学生时代曾经好几次装病，和同样跷课的同学一起去KTV或咖啡厅，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时光都是很宝贵的回忆。当雄飞长大之后，回顾自己的学生时代，如果只有读书这件事，未免太悲哀了，因此要认为他在累积美好的经验。「我在家会多注意的。」多贺子对班导师如此说道，结束谈话。

回家的路上，多贺子买完晚餐的食材，准备搭公车时，以前住在公司宿舍时的隔壁邻居纪子叫住了她。

「多贺子，好久不见！」

纪子比多贺子大八岁，很会照顾人，之前帮过多贺子不少忙。她照顾四个儿子长大，在多贺子育儿的过程中，提供的协助更胜于多贺子住在远方的亲生母亲。

「我正想联络你，幸好在这里遇到你。你现在有空吗？」

纪子不由分说地拉着多贺子走进附近的咖啡厅，突然变得严肃，把手机放在她们之前。怎么了？多贺子用眼神发问，纪子找出一张照片。多贺子探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气。照片上，一对年纪有点差距的男女牵着手走在路上。男人可能刚下班，一身西装，单手拎着超市的袋子，身旁的女人静静地微笑着。除了那个男人是义明以外，这张照片简直平淡无奇。纪子发现多贺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手机萤幕，难过地叹气。「你果然不知道。」多贺子甚至无法点头。

「公司宿舍对面不是市营住宅吗？都是屋龄四十年的大杂院，房子很破，他好像和住在那里的女人交往。两个人经常若无其事地一起出双入对，大家都在议论说，末次先生和太太什么时候离婚了。」

多贺子用发抖的手指碰触手机萤幕，用指尖把照片放大。萤幕上出现义明满面笑容的脸部特写。

「从、什么时候……」

「三个月，不，搞不好有半年了。我最近才看到他们，拍下这张照片，但远藤太太和三浦太太说，她们更早之前就看到了。」

那两位太太和多贺子的关系不太好，她们会津津乐道，四处传播，但不可能告诉多贺子。

「虽然你们已经搬离公司宿舍，但他们实在太大意了。你认识这个女人吗？听远藤太太说，她是车站大楼内芭蕾教室的讲师。」

「芭蕾教室……我家的小孩都没去学过芭蕾，我完全不知道。」

多贺子将手机画面从丈夫移向那个女人。化着淡妆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确比四十三岁的多贺子年轻，而且身材玲珑有致。虽然只是合身的T恤和窄管牛仔裤的简单搭配，但身材很好，看起来很有型。多贺子四十岁后，多次减肥失败，比年轻时胖了十三公斤，如果穿相同的衣服，恐怕会惨不忍睹，而且现在已经没办法穿裤腰没有松紧带的长裤了。

「雄飞今年不是要考大学吗？如果他知道父亲做这种事，不知道会受到多大影响。你要和义明好好谈一谈，要求他和那个女人彻底分手。」

多贺子的脑袋无法顺利思考，只能小声重复着纪子的话，连续点了好几次头。要和他好好谈一谈，要求他和那个女人分手。要和他好好谈一谈，要求他和那个女人分手。

两个人不知不觉聊了很久，纪子的儿子今天要从外地回来，纪子匆匆忙忙回家了。「你随时可以和我联络，只要是能力所及，我都会帮你。」纪子说话时，用力握住多贺子的手，但多贺子无法回应。我也得赶快回家——多贺子搭上公车。公车很拥挤，在像三温暖般闷热的公车上，她拿着手机，茫然地看着纪子传给她的那张照片。

和义明结婚已经二十二年，虽然曾经吵过架，但建立了安定的家庭。他们有两个孩子，五年前，在幽静的住宅区买下一栋中古的独栋住宅。雄飞上大学后，再四年就可以毕业，自己很快就可以从母亲人生『毕业』，之后就是夫妻两个人的人生。多贺子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做梦都没有想到，在目前这个节骨眼，竟然遇到这样的问题。

她一路昏昏沉沉，公车不知不觉已抵达终点站。美丽丘。这就是多贺子一家生活的住宅区。这里是二十五年前开发的新兴住宅区，居住户数相当可观，虽然依山傍海，只不过交通很不方便，只有一班公车通往有电车车站的闹区。义明平时都开车上下班，并不会太在意，但通勤时间仍然比以前住在公司宿舍时大幅增加，没有驾照的多贺子出入就更不方便了。无论去清洁公司打工，还是去买菜，全都必须搭公车，两个小孩也对上下学的时间增加，以及必须先搭公车才能转乘电车而不满。

但是，义明坚持『小孩子在充满大自然的环境成长最理想』的主张，而且附近有一家风评很好的补习班，因此当初就决定搬来这里。当时屋龄已经有十九年的房子虽然看起来有点旧，但有很多房间，而且有足够的收纳空间，优点远大于缺点。也许是基于这些优点，所以虽然是中古屋，但价格很高，每个月的贷款是公司宿舍房租的好几倍，成为他们的烦恼。如果雄飞无法考上国立大学，多贺子恐怕还要再打一份工。

多贺子拎着格外沉重的购物袋走回家。义明似乎已经回来了，他的车子停在车棚内。

这栋三层楼的房子，二楼是客厅。多贺子脱下鞋子，走上楼梯，看到雄飞躺在电视前的沙发上。这半年来，除了吃饭以外，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很难得看到他出现在客厅，而且他竟然看了多贺子一眼。「你回来了，今天这么晚。」

「啊，啊啊，我回来了。对不起，回家路上遇到纪子。就是之前住在公司宿舍的。」

多贺子原本打算为他没有参加三方面谈的事说他一顿，但因为太惊讶，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解。雄飞用轻松的口吻回答：「喔，是隔壁那个阿姨，她还好吗？」

电视上，身穿运动服的谐星满身泥巴地在跑步，旁白不时发出大笑声。雄飞看着电视，不时发笑。「嗯，她还是老样子。」多贺子在回答的同时注视着儿子的侧脸。是叛逆期突然结束了吗？还是只是今天心情特别好？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如果现在问他「怎么了？」他一定会露出一如往常的不悦表情，躲回自己的房间。什么都别说。多贺子走去厨房，从购物袋拿出食材的同时问：「爸爸呢？」雄飞简短地回答：「洗澡。」

「这样啊，雄飞，你肚子饿了吧？我马上来煮饭。」

「没关系啦。」

「你在说什么啊，我很快就好。」

父子两人很难得在这个时间同时在家。雄飞平常去补习班上课，都很晚才下课。义明最近经常加班、应酬，晚上都不回家吃饭，今晚难得三个人一起吃晚餐。多贺子想到这里，停下了动作。

该不会义明之前都在说谎，其实是和照片上的那个女人一起吃完饭才回家？照片上，义明拎着购物袋，所以他们还一起去买菜。我独自在家吃晚餐时，他们竟然在享受假扮夫妻的乐趣。啊啊，太离谱了。

多贺子魂不守舍地正在做麻婆豆腐和蛋花汤时，义明泡完澡走出来。多贺子看向他，他的两鬓已经花白，虽然肚子并不大，但整体皮肤很松弛，手臂上还有好几个斑点。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穿着白色汗衫和工作长裤，看起来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中年大叔。这样的他真的外遇？

「多贺子，你已经回来啦。」

义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着发泡酒。他没有发现多贺子正在打量他，瞄了一眼多贺子手上的麻婆豆腐料理包空盒子。

「又是这个？」

「今天太忙了。」

「我是说『又』吃这个，最近太常出现了。」

义明丢下这句废话，走去客厅。多贺子在不知不觉中捏扁盒子。她今天一大早就去打工，然后提早下班去学校。回到家还要煮饭时，当然会想要仰赖这些料理包简单煮。其他日子也有很多日常琐事要处理，情况当然差不多。

更何况义明虽然刚才说「又吃这个」，问题是最近几乎没有一起吃饭。多贺子很想大叫，但最后忍住。那个女人做麻婆豆腐时，从头到尾都自己做吗？对，一定就是这样。向来主张亲力亲为的义明，一定很欣赏那个女人的这种地方。如果我有充分的时间，当然不需要用料理包……她把捏扁的盒子丢进垃圾桶，看到昨天的炊饭料理包，感到格外悲哀。

随后，三个人一起吃着晚餐。明明是久违的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但席间完全没有交谈，只有雄飞开着的电视中综艺节目的声音在客厅中空虚地回响。雄飞似乎没有食欲，只喝了几口汤，就放下筷子。义明只吃了几小口豆腐，用昨晚剩下的鱿鱼炖萝卜配着发泡酒。当只有多贺子面前的盘子清空时，义明对雄飞说：「把电视关上。」雄飞默默拿起遥控器。

「多贺子，我有话要和你谈一谈。」

义明一本正经地说，多贺子心脏用力一跳，用力握住手上的茶杯，故作镇定地问：「什么事？」他要在这种情况下，坦承自己外遇的事吗？在情绪不稳定的雄飞的面前说这件事？

但是，多贺子完全想错。义明严肃地告诉多贺子。

「雄飞让人家女孩子怀孕了，已经过了可以堕胎的时期，小孩会在十月出生。雄飞说，要从高中退学去工作，和那个女生结婚。」

多贺子缓缓眨着眼睛。她无法想像义明所说的事是真实世界发生的事。雄飞还是高中生，接下来正要用功读书考大学，竟然让女生怀孕？而且要退学结婚？我甚至不知道雄飞有女朋友。

「对方今年十九岁，目前在站前商店街的超市上班。虽然孕吐很严重，至今仍然没有改善，但她说为了筹措分娩的费用，要工作到最后一刻。那个女孩子很不错。」

「……你已经见过了她？」

「昨天才见面。我担心雄飞被坏女人骗了，当然要去见面确认一下。你不必担心，对方是个很有礼貌的女生。改天要去拜访对方的家长——听说只有她母亲而已。」

多贺子说不出话，义明滔滔不绝。

「接下来才是重点。虽然雄飞说要退学去工作，但我认为他读完大学，对即将出生的孩子比较好，所以我决定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让他继续读大学，在雄飞有办法独立之前，我们就在这里照顾雄飞和他的新家庭。虽然大家经常说，学生结婚都没有好结果，但只要我们做父母的加以协助，就可以克服难关。你很喜欢小孩子，虽然有点早，但你可以抱孙子很幸福吧。你就和未来的媳妇搞好关系，协助她照顾孩子。」

多贺子将视线从滔滔不绝的丈夫身上移向雄飞，原本以为已经忘记怎么笑的儿子，露出天真的笑容，兴奋地说：「我没想到爸爸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人。原本觉得你们反对也无所谓，只要我退学去工作，一定可以搞定。树利亚也说会竭尽全力，没想到爸爸为我想得这么周到，我超感动。说句心里话，我还是很想读大学。爸爸，谢谢你。」

雄飞深深鞠躬。义明喝了发泡酒，脸有点红，很有威严地点点头。「父母的义务，就是让孩子接受良好的教育后踏上社会，你也要这样对待即将出生的孩子。」

父子两人相视而笑。多贺子觉得好像在看电视中演的剧情般看着他们。眼前这出闹剧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把如此重大的问题简单处理掉？儿子的人生发生巨大的改变，甚至影响到我的人生，怎么可以就这样先斩后奏？雄飞看到多贺子愣在那里不说话，对义明叫了声：「唉！」义明看向多贺子后，说道：「妈妈很惊讶，这也难怪，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他说得好像很了解状况。

「你在说什么啊？你这种说法太奇怪了。」

多贺子总算从麻木的喉咙挤出的声音像在尖叫。

「既然是一家人，不是应该一起讨论今后该怎么办吗？这种……这种处理方式太奇怪了。不是单方面告诉我结论，而是要一起讨论。你们不是应该和我商量再决定吗？」

多贺子口干舌燥，颤抖的手想要拿起茶杯，但是没有顺利抓到，杯子倒下。她慌忙拿抹布擦桌子时，听到义明的叹息声，抬头一看，发现丈夫以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和你商量有什么意义？当初把小春交给你，结果她现在下落不明。告诉你也无济于事。」

多贺子停下手，难以置信地看着义明。

「等一下，交给我？你的意思是，小春离家出走，都是我一个人的过错吗？你根本不愿意听她说话。」

「当然啊，让她继续做那种无法实现的梦才是残酷。我叫你劝她放弃，但是你没有完成使命。你毁了小春的人生。」

「我才没有毁了她的人生，是你想要摧毁她的人生。」

「我只是替她指明正确的道路。」

两年前的对话再次上演。女儿哭着恳求，说自己不想放弃梦想，但丈夫不由分说地否定，还对多贺子说：『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她放弃，绝对是读一所好大学，在一家好公司上班更理想。』那所大学是良枝的母校，良枝三番五次称赞那所女子大学多么优秀，那是良枝和义明的第一志愿，并不是小春想去的学校。

『你是因为没有自信可以考上大学，才会说这种话吧？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先考上大学再来谈，到时候，我就愿意听你说。』

小春相信义明的话，参加考试，而且也的确考上了，但义明还是逼她必须读大学。『我已经答应，你读大学不用申请助学贷款，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追求那种不切实际的梦想。』小春听到那番话时，眼中流下的不是泪水，而是希望。

在大学入学典礼的黎明，小春带着祖父母和亲戚送的红包，和之前的存款，悄悄离家出走。留在客厅的那封『我不想放弃我的梦想』的信中，写了好几次对不起。对不起，我辜负你们的期待。对不起，我决定这么做。对不起，我没有听你们的话。小春留下很多的道歉语句，就这样离开家。

「你这种老调要重弹到什么时候？她离家已经两年了，从来没有和家里联络。我相信她现在一定很努力，难道你没有想过，差不多该认同她这两年完全不靠父母的努力，想要支持她吗？为什么你认定她会失败？」

义明捏扁发泡酒罐，用鼻子冷笑一声。

「你怎么知道她在努力？搞不好早就放弃梦想，和哪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同居，甚至可能已经生下孩子。如果她当初听我的话，现在正在享受快乐的大学生活，她的人生完蛋了。」

小春在离家之前一定经过深思熟虑——连这点都无法认同吗？多贺子察觉到怒气像黑色的火焰般在内心深处翻腾，但还是调整呼吸，努力保持平静，缓缓对义明说：

「我不这么认为。但是，就算……就算她真的已经有了孩子。即使真的是这样，我也会称赞她。因为这并不会改变她不靠父母，自力更生这件事。这不是很了不起吗？她才不是什么废物，更何况小春的问题和雄飞目前的问题不一样。雄飞还是高中生，他根本无法负起任何责任，却让人家女孩子怀孕了。还需要父母监护的小孩子，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餐桌用力摇晃，发出巨大的声响，麻婆豆腐的盘子整个翻过来。前一刻还很乖巧的雄飞用力踹向餐桌。他站了起来，用充满怒气的双眼瞪着多贺子。

「你又要否定我吗？搞屁啊！我就知道你这样，所以只告诉爸爸。你每次都这样，从小就只喜欢姐姐，你刚才又想说我是废物。」

「雄飞，你不要激动，我并没有——」

「你每次、每次都不会答应我的要求，气死人了！」

雄飞跺着脚大叫着。这是雄飞从小到大的习惯，只要一不顺心，他就会发脾气，大喊大叫。他是家中长子，因此祖父母和父亲在所有的事上都对他有特别待遇。义明的家里有近似长子崇拜的想法，长子和次子的待遇有着天壤之别。之前听义明说，他吃点心的量、有时候甚至菜肴的数量都不一样。多贺子则是在认为每个孩子都平等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自认经常以身作则地让两个孩子了解，姐弟之间没有差异。但是，雄飞觉得『只有妈妈不对我特别好』，因此生气，即使到了这个年纪，仍然无法接受。

抬头看向义明，义明无可奈何地看着多贺子。多贺子承受着他冷漠的眼神，听着雄飞的怒骂声，内心后悔不已。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要观察哪里，才会避免眼前这种情况发生？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根本不知道婆婆说的『幼芽』在哪里？

多贺子洗完晚餐的碗盘后走进卧室，义明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他没有动，没有打鼾，可能还没睡着，但是似乎无意和多贺子说话。多贺子默默躺在自己的床上，说声「我关灯了」，然后关上灯。义明还是没有吭气。

多贺子一直想着雄飞的事。虽然义明要她接受，但她无法轻易做到。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多贺子想着这些事，听到义明翻身，对她说：

「多贺子，关于刚才的事……」

「是。」多贺子忍不住绷紧身体回应，义明好像看透她的心思般，说道：

「雄飞的事，就这样说定了。」

「就算你这样说，但——」

「你只要默默看着就好，迟早会知道我并没有错。我比你更了解孩子。」

义明的语气不容别人反驳，然后又随口说道：「对你来说，不也是一件好事吗？你的人生需要梦想和乐趣，你能够带孙子，这不是充满乐趣吗？你的人生会更充实。」

「充实？」

你把我当傻瓜吗？多贺子差一点这么说，但最后还是忍住。没有梦想和乐趣。难道你认为这就是我的人生吗？

我有梦想，有自己的乐趣。我的梦想就是让小春朝向梦想前进，而且很希望她能够成功。雄飞长大成人，成为社会的一分子。然后在两个孩子离巢之后，我有很多自己想做的事。其中也有想和义明你一起做的事。

你根本不了解我。多贺子在悲伤的同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同样不了解义明。义明在外面有女人三个月，不，或许更久，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她无法想像义明和自己相处时在想什么。自己整天被生活追着跑，拼了老命完成每天该做的事，从来不记得自己曾经想过义明的事。之前明明觉得他就在自己身边。

义明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似乎觉得心满意足，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鼻息。虽然平静的呼吸声已经听了超过二十年，但突然感到很遥远。多贺子带着分不清是焦躁还是后悔的感情，看着天花板，一夜到天亮。

◆

隔天，义明和雄飞都没有打招呼就出了门。多贺子收拾着他们几乎没吃的早餐，突然浑身无力。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倒在地上。也许是因为昨晚几乎没有阖眼，她头痛不已，好像有人一直痛殴她的太阳穴。要去吃头痛药。虽然她这么想，但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用脸贴着冰冷的地板，等待头痛消失。

视线角落的墙上挂钟显示上班的时间快到了，但是，她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在想到只能请假的同时，又为之前为了拿到三万圆全勤奖，再怎么累都硬撑着去上班而感到悲哀。

「到底、该怎么办……」

她很想找人商量，但是，这种事又能够和谁商量呢？她不想让住在远方、爱操心的老母亲担心，又无法向为了各自的生活忙碌的哥哥或妹妹倾吐。虽然纪子的脸闪过脑海，但是雄飞的事太难以启齿。

我承受的痛楚无法向任何人倾诉。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一种很像是被丢进黑暗，好像地面突然消失的恐惧感情爆炸，激烈的感情让她不禁呜咽。听说人会因恐惧而死，也许我就这样因为孤独的恐惧而死。

多贺子感受到这种莫名的焦躁，然后倏地坐起身。只要去那里，脑袋就可以放空，就可以睡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去三楼。三楼有三间西式房间，除了他们夫妻的房间以外，两个小孩子各有自己的房间。多贺子走进了小春的房间。

小春的房间仍然维持着她离家时的样子，多贺子每天都会打开窗户保持通风，周末会打扫，因此房间干干净净。多贺子觉得室内有点闷，于是打开窗户，早晨清凉的风吹进房中，吹拂起奶黄色的窗帘。

她看向窗帘旁的吊衣杆，高中制服和准备在参加大学入学典礼时穿的西装挂在一起。那套西装只有在买的时候试穿过一次，恐怕再也不会有机会穿了。虽然昨天晚上对义明那么说，但是不知道小春目前在干什么。虽然相信她过得很好……多贺子差一点产生气馁的想法，但慌忙打消那些念头。

她打开壁橱，双层收纳空间的下层完全没有放任何东西。多贺子慢吞吞地走进差不多半坪大的空间，然后躺了下来。只有一半光线能够照进来，有点昏暗。当她转过身，眼前就是墙壁，下方用黑色麦克笔画了一个像是长方形盒子般的东西，盒子周围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手拿鲜花的人，长方形盒子中，歪歪扭扭地用平假名写着『女人的坟墓』。正确地说，是『女人的坟墓→地狱』。

搬来这栋房子的半年后，在一些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发现涂鸦。多贺子夫妇卧室的壁橱内画着像是车轮般的图，写着『游乐园』，二楼客厅的景观窗下方是『城堡的阳台』，通往三楼的楼梯角落是南瓜和『灰姑娘的楼梯』。虽然大部分都是小孩子歪歪扭扭的字，但也有像是母亲的成年女人写的字。多贺子猜想之前的屋主家可能有年幼的孩子，不禁莞尔，但是发现眼前的『女人的坟墓』时，不禁冒起鸡皮疙瘩！

从充满稚气的文字来看，可能是小学低年级，或是还没上学的孩子，为什么会写这么可怕的字眼？每次看到其他天真的涂鸦，就觉得『女人的坟墓』格格不入。照理说应该设法涂掉，但多贺子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但是在小春离家出走之后，每次遇到挫折，每次心情无法平静时，就会进入这个狭小的『女人的坟墓』。躺在狭小黑暗的地方，觉得「我现在睡在坟墓中」，起伏的感情就会平静下来。死人不会被尘世的烦恼束缚。现在的我，不会受到任何约束……

今天也一样，注视着积木形状的墓碑时，感受到心情缓缓平静下来。虽然状况完全没有改变，但是让自己冷静下来很重要。当她感到安心时，睡魔突然袭来。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就这样睡吧。多贺子闭上沉重的眼皮，深深吐出一口气。她就像沉入沼泽般，毫无抵抗地进入梦乡。

但是，她才睡着不久就被吵醒。有人突然用力摇晃她的身体。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多贺子听到快哭出来的声音惊讶地跳起来，头重重地撞到隔板。「好痛！」她叫了一声，打量周围，发现小春哭丧着脸，出现在眼前。小春的头发比记忆中长了许多，还化着妆，大声质问她：「你为什么睡在这里？吓死我了！我找遍整栋房子，都没有看到你。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还是来自己的房间看一下，结果发现你倒在壁橱内，我心脏都差点停了。」

「咦？呃，小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你在这里干嘛？」

「呃，这里是『女人的坟墓』……我这是在做梦吗？」

虽然阵阵头痛让她知道并不是在做梦，但是仍然无法相信，一直音讯全无的小春为什么会在眼前。

「不是做梦，我来看你。」

小春握着多贺子的手一笑，似乎让多贺子确认自己是真人。

回到二楼的客厅，打电话向清洁公司请假后，母女两人面对面坐下。小春说，今天一大早就出门来这里；她看到桌上还有父亲和弟弟都没吃的菜，对多贺子说：「给我一碗饭。」然后在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多贺子面前吃完一碗饭后，要求再来一碗。「好、好。」多贺子在为她添饭时，小春问道：「你刚才说『女人的坟墓』是什么？」

「啊啊，你果然没有发现。这栋房子不是有很多小孩子的涂鸦吗？那里的墙上也有，写着『女人的坟墓』。」

说起来很丢脸，小孩子扮家家酒留下的涂鸦竟然成为自己的救赎。她做好被小春嘲笑「这也太蠢了」的心理准备，向小春说明情况。只要躺在那里不动，觉得自己死了，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小春听着多贺子难为情的说明，并没有笑，只是嘀咕着「这样啊」，然后吃着第二碗饭。

「终于又吃到妈妈煮的菜了，超满足。」

「太好了。既然这样，你赶快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回来家里。」

多贺子在倒茶时问，小春皱着眉头说：

「那个啊——听说雄飞把人家女生的肚子搞大了？」

「你怎么会知道？」

多贺子手上的茶壶差点掉下来。自己昨晚才知道，但为什么连小春都知道了？该不会两个孩子偷偷联络？但是小春很干脆地回答说：

「我朋友告诉我的。我有一个国中同学不是叫美和吗？她去年结婚，目前已经怀孕。美和打电话给我，说看到弟弟和一个孕妇一起去妇产科。」

「怎么会这样……」

大家都知道义明外遇的事，搞不好雄飞的事也已经传开。也许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多贺子努力克制着内心的焦躁和无奈，问了突然想到的事。

「小春，你现在住哪里？我一直以为你去了东京。」

「啊？我才不去东京呢。」

从这里搭公车转电车不到一小时，就可以到小春说的地方。多贺子有点傻眼，没想到小春住在这么近的地方。小春看到母亲惊呆的表情，有点开心地笑了。

「我原本就不打算去东京，我想拜师的人就在这里，但是就算我跟爸爸说，我可以住在家里，去向老师学艺，他也不会答应。」

「的确。」多贺子点点头。丈夫认定小春必须去读大学，除此以外，无论小春想要走哪条路，如何向他说明，他都不可能点头答应。

「先不说这件事。雄飞的事是真的吗？现在要怎么处理？听美和说，那个女生的肚子已经很大，应该没办法人工流产。」

「雄飞要去读大学，在他大学毕业之前，那个女生和生下的孩子都住在我们家，由我们照顾。昨天晚上，我才第一次得知这个计划。」

「这是什么意思啊？」

「雄飞原本说，他要退学去工作，但是爸爸决定要这么做。」

多贺子把昨晚的情况告诉小春。她尽可能避免情绪化，只传达事实。说完之后问小春：「你怎么想？」

小春摇着头说：

「难以置信。爸爸向来很宠雄飞，他这么说我能够理解，但是完全没有和你商量就做决定就太奇怪了。之前爸爸不是什么事都告诉你吗？虽然他这个人很自私，总是只顾自己说个不停，但以前他至少愿意把事情告诉你。现在是怎么回事？」

看到女儿愤怒的样子，多贺子很佩服。原来女儿看得很清楚。义明向来很喜欢针对公司发生的事，以及社会上的话题，和别人分享他的意见，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和多贺子聊天的次数慢慢减少，现在已经完全不会和多贺子聊这些了。多贺子一直以为是因为他工作太忙的关系。

「爸爸好像、在外面、有女人。」

多贺子吞吞吐吐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感到很抱歉，低着头。

「对不起，我完全没有发现，但是以前公司宿舍的邻居纪子告诉了我。爸爸和对方好像已经交往半年左右，公司宿舍的那些太太都在谈论这件事。」

多贺子说出口之后，更觉得是自己的责任。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她在内心再次向婆婆道歉，叹着气，然后看向小春。小春瞪大眼睛，凝视着多贺子。

「怎么会这样？那我们家不是各走各的了吗？」

听到小春颤抖的声音，多贺子的心揪成一团。各走各的。没错，就是这样。小春这句话比大声斥责更令多贺子痛苦，她低下头。小春似乎说不出话，沉默以对。

「……我觉得，当初买这栋房子是错误的决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陷入沉思的小春幽幽地说。多贺子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悄悄抬起头，小春再次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这栋房子有问题，我们不应该搬离公司宿舍。」

为什么是房子有问题？多贺子惊讶地瞪大眼睛，小春又继续说道：

「我们住在公司宿舍时，家人的距离都很近，虽然房子很小，但抬头就知道谁在做什么，经常聊天。但是搬来这里之后，距离变远，在家的时候变少，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次数也一下子减少。虽然有自己的房间很开心，但整天都是一个人，很少全家一起聊天。这样的变化让我觉得很寂寞。」

小春一字一句地缓缓诉说着，然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肩膀用力起伏，重重地叹口气。多贺子听到这些她从来没想过的事，感到一片茫然，小春看着这样的母亲，皱起眉头。

「这栋房子不适合我们，我们和房子不相称。如果仍然住在公司宿舍，我和爸爸应该可以有更多沟通。如果没有自己的房间可以逃，我应该会更勇敢地面对爸爸，可能就不需要逃走。当然，这些都只是假设，可能是因为我已经离家，所以才能够说大话，但是我可以断言，至少你不会躲进『女人的坟墓』。」

房子不适合我们。多贺子完全理解这句话。虽然很不愿意相信，好不容易买的房子竟然和自己不相称，但是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也许小春说得对。

「对不起，你是不是在我离家之后，才开始缩在那里睡觉？如果我继续留在家里，你应该就不需要这么做了。」

多贺子发现小春红着眼眶，抿起的嘴唇微微颤抖。这是小春想要忍住泪水的习惯。多贺子费力地挤出笑容，用开朗的声音说：

「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一把年纪，还在玩扮家家酒而已。你应该知道，那里窗边写着『城堡的阳台』吧？我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在那里喝咖啡配点心。虽然看出去的风景并不是城下町。」

「啊？有吗？我只知道客厅和更衣室的。」

「是吗？那你自己去看。」

小春站起来，走去窗边，在景观窗周围寻找着，在蹲下的瞬间叫道：「找到了！真的有唉，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死角。」

「我们之前不是讨论，可能之前的屋主家有小孩子吗？虽然我现在仍然只有和隔壁的荒木太太这个邻居打交道，但一直没有机会问她，以前住在这栋房子的屋主情况——」

小春兴奋地用手指摸着那些字，突然转过头说：「我们去找她们。」

「去找谁啊？」

「雄飞的女朋友和爸爸的外遇对象。既然爸爸和雄飞不告诉你，那不就只能直接去向对方确认吗？我们是他们的家人，有权利去和她们见面。嗯，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找她们。就这么办！」

小春说完后起身。

「妈妈，你赶快准备一下。雄飞的女朋友在站前商店街的超市打工，对吗？既然是大肚子的年轻女生，我想应该一眼就可以认出来。至于爸爸外遇对象住的地方，能不能问一下纪子阿姨？她是万事通，什么都知道。」

「应该、没问题……但是，我们真的要去吗？」

「当然啊，还是你打算就接受爸爸和雄飞这种莫名的言论，忍气吞声地接受？就算你不去，我也会一个人去。」

小春拉着多贺子的手臂，「你不去不行，这是我们家人的问题，怎么可以逃避呢？」

多贺子犹豫一下后站起来，对小春说「你收拾一下桌子」，然后就走去洗手台。她动作粗暴地洗了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法令纹变深，头发扁塌。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很明显，眼袋很深。她仔细打量自己，发现自己苍老得有点悲哀。她慌忙将视线从好像挨骂的狗一样的窝囊脸上移开，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我们是一家人，我必须去，我必须了解情况。

「……就这么办。」

她小声说道，然后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这一次，她没有移开视线。

从美丽丘搭公车三十分钟左右，有一个通往市中心的电车站。车站人流量很大，站前有好几栋大楼，更前面是商店街和餐饮街，都有高度发展，成为很受瞩目的地区，电视上曾经介绍过这里的好几家店。

对交通不便，甚至被称为陆地孤岛的美丽丘而言，这片闹区就显得格外重要。居民的日常采买几乎都仰赖这里，没有驾照的多贺子都在这里采买。

站前商店街有两家超市，一家是卖进口葡萄酒、起司和有机食材的高级店，另一家到处都可以看到手写的宣传文案，以平价为卖点。多贺子是后者的老主顾，但雄飞的女朋友在前者那家店上班。

一走进店内，多贺子立刻发现在减糖食品货架前，有一个大肚子的女生正在补货。那个女生一头棕色长发绑在脑后，妆有点浓。虽然看起来很成熟，但表情和动作都带着稚气。

「会不会是她？我记得雄飞说，她的名字叫树利亚……」

「店里没有看到其他有这些特征的人，应该就是她。她看起来很不错啊。」

虽然那个女生穿着宽大的服装，系着围裙，但是仍然无法掩饰隆起的肚子。她动作俐落地排好商品，整理完纸箱。她随时面带笑容，当客人对她说话时，她立刻转身面对客人。她笑的时候，可以隐约看到虎牙。

多贺子趁她周围没有人时，悄悄走过去。

「你好。」

树利亚听到多贺子的声音，立刻满面笑容说：「欢迎光临。」小春说得没错，感觉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多贺子面对她的笑容，自我介绍说：「我是末次雄飞的妈妈。」树利亚听到后，立刻脸色大变，画了很粗眼线的大眼睛瞪着多贺子说：

「真不敢相信，他到底有多妈宝，这种时候竟然是家长出面。」

「啊？」

「既然要来谈，就该自己来找我。他明明说好要当一个有肩膀的父亲，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可靠。」

树利亚说话时，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多贺子和站在不远处的小春慌了手脚，小春立刻跑过来。

「妈妈，你劈头就找人家吵架吗？」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啊，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今天是瞒着雄飞来这里，我希望和你单独谈一谈。雄飞并不知道这件事。」

树利亚听到多贺子的话，以怀疑的眼神看着多贺子和小春，但她似乎发现多贺子并没有说谎，于是擦擦眼泪。「我去申请外出，你们可以去对面的家庭餐厅等我吗？」

「昨天晚上，我跟他提出分手。」树利亚来到家庭餐厅后，明确地告诉多贺子和小春，「他打电话给我，我们在电话中聊了一下。我告诉他，我会独自好好照顾肚子里的孩子，不需要他……不需要雄飞，然后就挂上电话。」

「你独自照顾？为什么？他说了什么伤害你的话吗？就算吵架，也用不着就这样分手。」

意外的发展让小春忍不住紧张地问。树利亚摸着肚子，有点难以启齿，然后小声地说：「因为决心。」

「决心是什么意思？」多贺子问。

树利亚喝了一小口柳橙汁，可能是由于孕吐仍然没有改善，她皱起眉头。仔细观察后，发现树利亚脸颊凹陷，气色很差，只能靠腮红和口红勉强弥补。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太动。

「他说父母会出钱让他读大学，在这段期间，我和孩子都由他的父母照顾。我不认为喜孜孜地说这种话的人，有当父亲的决心。」

多贺子想起雄飞笑着说『我很想读大学』的表情。他可能用相同的语气告诉树利亚这件事，不难想像，他轻松地告诉树利亚，爸爸说会照顾我们，真是太好了。

「当初他说，虽然他还是高中生，但是无论遇到再大的困难，都会和我一起把孩子养育成人，我才会相信他，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树利亚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多贺子慌忙拿出手帕想要交给她，树利亚摇头拒绝，然后拿起桌上的餐巾，胡乱地擦着眼睛。

「但其实我对他抱有期待这件事就有问题。在我发现自己怀孕时，很害怕会对雄飞的人生造成巨大的影响。我年纪比他大，曾经反省过不该对他抱有期待。起初我心里很清楚，但后来忘记了这件事，然后就大声对他说，既然他那么想读大学，那就随他的便。」

「我能够理解。」小春探出身体附和道。多贺子也深刻理解树利亚说的话。孕吐、身体持续变化。女人的育儿之路从怀孕时就已经开始，但有些男人在孩子出生之后，不，即使孩子出生之后，仍然缺乏身为父亲的自觉。虽然很不希望雄飞是这种男人，可惜现阶段并非如此，难怪树利亚会责备他缺乏身为父亲的决心。

「他等到你的肚子这么大才和父母讨论也很过分，你一定很不安。等到他好不容易和父母商量，结果竟然是一家三口都要靠父母养，简直有够烂。我超理解你受不了他的心情。」

小春愤慨地拍着桌子，树利亚垂下眼睛，吸吸鼻子。

「虽然他是我弟弟，但真的太没出息，更何况你都已经提出分手，他竟然没有来找你吗？」小春转头问多贺子：「雄飞人呢？」

多贺子回答说：「应该去学校了，他今天穿制服出门，可能打算放学后再来找树利亚……但是，没错，考虑到你的心情，应该跷课来找你。」

「说到底，他还是没办法退学，但这不能怪他，他终究还是高中生，所以我会一个人生下孩子。我妈妈也是单亲妈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不会有问题的。」

树利亚抬起头，多贺子大吃一惊——她在树利亚哭红的双眼深处，看到坚定的意志。

「我不会依靠任何人，我身为母亲，会独自养育这个孩子长大。」

树利亚的年纪应该比小春小，这么年轻的孩子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母亲，自己的儿子到底在干什么？多贺子很焦急，但同时十分羞愧。虽然在内心责备义明在雄飞这件事上的处理方式，但其实自己也太宠雄飞了。自己在内心深处其实认同丈夫提出的方式，觉得对雄飞的妻儿来说，大学毕业的确比高中毕业更有利，只要父母出手协助，这对年轻、还不够成熟的夫妻就能够好好生活。

「树利亚，你希望在没有父母援助的情况下，把肚子里的孩子养大成人吗？」

小春问。树利亚用力点头。

「说句心里话，我很高兴雄飞的父母愿意照顾我们，不会那么不安了，但我认为当父母不应该这样，自己做的事就必须自己负责扛起来，继续走下去。虽然日后可能因为实在没办法，还是需要父母的协助，但是我觉得不能一开始就靠父母。」

树利亚思考着措词，缓缓说道。多贺子默默听着。

「但是，雄飞想靠父母，他就是这种人。」

小春毫不留情地说。这句话刺进多贺子的心里。在雄飞成长的过程中，每次遇到事情，都是大人抢先为他安排好一切。这次也一样，觉得对雄飞来说太沉重，他可能扛不住。

「我能够理解雄飞说的话，我相信他是为了让我安心，但我不可能听了之后，就觉得太棒了，我不想轻易依靠父母。」

小春看向多贺子，似乎想要征求她的意见，多贺子默默摇头。既然两个当事人还没有结论，自己就不该插嘴干涉。但是，她很庆幸今天见到树利亚，树利亚是一个很靠得住的女生。

树利亚叹口气，嘀咕着：

「我一直认为，夫妻在意见分歧的时候，仍然能够顺利解决问题，而且我很向往，很希望可以和他成为这样的夫妻。」

她的嘀咕好像一记重拳，对多贺子造成很大的冲击。多贺子怔怔地坐在那里，树利亚看了一眼手表，叫道：

「糟了，我得先回店里了。我只能休息半个小时。呃，对不起，我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请你们不要再管我，我和雄飞已经分手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我那个笨弟弟的事，不可能对你说『这样啊，那好吧』。」

树利亚站起身，小春慌忙制止，然后叫着：「妈妈，你说句话！」

多贺子这才回过神，对树利亚鞠躬。

「再给他一点时间。我也觉得这个儿子靠不住，很没出息，我完全理解你无法忍受他，对他心灰意冷，是我们做父母的太宠他了，我们有责任。我会负起责任，和雄飞再好好谈一谈。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们太溺爱雄飞，但是我不能让他一直这样不成熟。可以请你给雄飞一点时间，让他反省吗？」

树利亚用力咬着嘴唇说：

「如果他自己来找我，我会听他怎么说。」

树利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起的千圆纸钞放在桌上，急忙走出去。多贺子根本来不及把钱还给她，慌忙叫了一声：「啊，不要用跑的，不要太累了！」但树利亚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很成熟，」树利亚离开后，小春坐到多贺子的对面后，深有感慨。「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雄飞那家伙，搞不好看人挺有眼光。」

「她说得没错，但是，照顾孩子比想像中更辛苦，而且很花钱，光靠理想，根本无法养大孩子，由我们一手包办来照顾他们，似乎又不对……」

母女两人一起重重地叹气，她们翻开菜单，打算先吃午餐时，小春发出叫声。

「啊！是雄飞！」

多贺子顺着小春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有一个背影在树利亚回去的那家超市门口打转。雄飞可能没有勇气走进去，只是不停地向超市内张望。

「他也太没出息，我去把他抓回来。」

小春说完就冲出餐厅，从背后踹了身穿制服的雄飞一脚，在雄飞转身的同时，抓住他的手腕。雄飞突然遭到攻击很生气，但一看到是姐姐，便立刻愣住。雄飞似乎大声问小春：「你在干嘛？」但又被小春从正面踹了小腿，立刻痛得蹲下。多贺子看着转眼之间发生的这一切，想起他们姐弟打架，每次都是小春占上风，内心有点怀念。

「……为什么妈妈也在这里？」

雄飞被抓进餐厅后，看到多贺子坐在窗边的餐桌旁，不悦地嘀咕着。

「当然是因为要和树利亚见面。」

「什么？老太婆不要自作主张……好痛！」

小春打向大呼小叫的雄飞的头。「闭嘴，不要吵！」雄飞被小春斥责后，不甘不愿地在多贺子对面坐下，小春坐在他旁边。

「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如果不是听说你把人家女生的肚子搞大，我才不会回来。还在读高中的人，就搞出了人命，还敢这么嚣张。」

「虽然我还在读高中，但我会负起责任，无论再怎么辛苦，都会把孩子养大，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雄飞气鼓鼓地看向窗外，他生气地看着客人出入的自动门的眼神，还是那个爱撒娇的老么。

「人家不是甩了你吗？而且你来找人家，却不敢进去店里。这种胆小鬼要怎么负责？」

小春冷笑着说道。雄飞涨红脸问：「你怎么知道？」小春神气地把头转到一旁，多贺子回答说：

「我们已经和树利亚见过面，而且已经谈过了。她说已经和你分手，叫我们不要管她，还说要一个人把孩子养育成人。」

「真的假的……」

雄飞捂住脸，嘀咕着：「什么意思啊。」多贺子和小春互看一眼，发现他还没搞清楚状况。

「树利亚说，之前很想和你结婚。」

「我也是啊。我也想和树利亚结婚，成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的爸爸，所以觉得大学毕业后再去工作，条件会比较好。爸爸答应说可以在这段期间照顾我们。」

「你是认真的吗？你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大学毕业之前，都无法开始当爸爸，真受不了你。」

雄飞听到小春这么说，抬起头。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想做出身为父亲的最佳选择。」

「树利亚说，自己做的事就必须自己负责扛起来，我同意她的看法。」

小春直视雄飞。

「你用父母的钱读大学，靠父母的钱生活，还是彻底的『小孩子』，却因一己之私，让别人怀孕。既然你决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养大，就不可以继续当『小孩子』。」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因为我是你姐姐，而且现在是自食其力的大人。」

小春挺起胸膛，语气坚定地说，雄飞皱起眉头。

「树利亚也一样，她也是决定用自己赚来的钱养育孩子长大的大人。我并不是说上大学有什么问题，但是你只是假装成为大人，实际上还想要靠父母的钱，延长身为小孩子的期间。你能断言你没有这种想法吗？没办法吧？你是不是在内心觉得，幸好爸爸这次也很挺你？」

小春继续以强烈的语气说道，雄飞无话可说，把头转到一旁，但是他有在听小春说话。小春可能知道，因此继续说道：

「你们打算走的路并不容易，也不快乐，接下来会很辛苦，会遭遇挫折。但这是你们的责任，必须接受，必须克服，要有靠自己解决这些问题的想法，必须推开疼爱儿女的父母的手，走不同的路，一定要有这种心理准备。」

默默听着姐弟两人谈话的多贺子惊讶地看着小春。小春的眼中有完全不亚于树利亚的坚定意志。

这时，多贺子发现雄飞的双眼注视着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一群人正在开心地用餐。那些人可能是高中生，看起来和雄飞的年纪差不多。他们笑得很开心，似乎正在讨论接下来要去哪里玩。KTV、看电影、游泳和玩乐场，似乎有不计其数的选项。

「你羡慕吗？」

小春和多贺子一样，察觉到雄飞的视线。「如果你舍不得放弃那种日常，只要继续当『小孩子』就好，然后把你的决定告诉树利亚，我相信她就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雄飞静静地瞪着姐姐，和平时耍脾气时不一样，和情绪失控地大吼大叫时不一样，眼神强烈却沉默。小春用同样强烈的眼神迎接弟弟的视线。

「雄飞。」

多贺子轻轻叫着他的名字，雄飞看着多贺子。「树利亚刚才说，她想和你结婚，她说想和你成为即使在意见分歧的时候，仍能够顺利解决的夫妻。」

雄飞微微瞪大眼睛，多贺子微微一笑。

「就算双方没有交集，仍然要一次又一次努力解决。我认为你们缺少的是对彼此的沟通和了解。」

雄飞张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用力抿着嘴，然后起身。

「我要去找树利亚。」

「你没问题吗？如果乱说话，就真的结束了。」小春说。

「我知道，」雄飞点点头，「我没那么蠢。虽然之前搞错优先顺序，但现在没问题了。你让开。」

雄飞推开姐姐，走出餐厅，多贺子和小春立刻把脸贴在窗户前。雄飞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走进超市。

「……你觉得他有办法说清楚吗？」

「不知道唉，但是如果他没办法说服，根本没办法当父亲。」

母女两人都看着超市门口，过了一会儿，小春噗嗤一笑。

「如果树利亚看到我们这样子，一定会很生气，说他果然是妈宝。接下来的事，就交给雄飞自己去处理，我们来吃饭。」

「喔，也对。」

她们相视而笑，然后这次终于点了餐。

「话说雄飞要当爸爸了吗？我有点无法相信。」

「我也一样啊，原本以为我的育儿生活还有几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抱孙子了，真是有点伤脑筋。」

多贺子吃着送上来的当日特餐中的炸虾，叹着气说。树利亚肚子里的孩子预计在十月出生，只剩下三个月了，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处理，有太多事要考虑。

「要和爸爸好好讨论一下，今天晚上是难得的家庭会议。」

「对，就是啊，我们没时间在这里悠闲，等一下还要去找那个外遇对象。光是雄飞的事就会忙死了，要让他们分手。」

「嗯……我不会去找对方。」

小春听到多贺子这么说，瞪大眼睛。「为什么？难道你要假装不知道吗？」

「不是。这是我们夫妻的问题，我希望由我们夫妻来解决。」

多贺子字斟句酌地说。树利亚刚才的话提醒了她。就像树利亚想和雄飞成为夫妻，自己曾经有过相同的愿望，曾经希望和义明成为夫妻，克服各种困难。在数十年夫妻生活的起点，自己曾经这么想。

「我认为在和爸爸充分沟通之前，不能轻易采取行动，先听爸爸怎么说，然后再采取行动。」

「这样啊，」小春的嘴角沾到塔塔酱嘀咕着，然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你决定了吗？」多贺子点点头。

义明回家后，看到女儿坐在餐桌旁，不禁发出惊叫。

「小春，你怎么在这里？」

「爸爸，你每天都这么晚回家吗？我在等你回家一起吃晚餐，肚子都饿扁了。」

小春指着眼前的餐桌。一家四口难得一起吃饭，多贺子特地做了每个人爱吃的菜，但是所有的菜都已经冷掉了，义明爱吃的山药矶部扬的面衣也都软塌了。

「我要上班啊，有什么办法，更何况你为什么不事先联络我？」

义明责备道，但小春反驳：「妈妈不是传了讯息吗？」义明一时语塞，然后大声地说：「这种事不重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听说雄飞的事，所以回来家里，家人的问题就要一起解决。」

小春可能肚子实在太饿了，拿起炸鸡块放进嘴里，然后轻轻瞪着义明说：「热的会更好吃。」

「什么一起解决？你不是不告而别，离家出走了吗？而且雄飞去了哪里？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回家了？」

义明大声说道。雄飞刚才去超市之后还没有回来。

「老公，你先别激动，我们三个人先谈一谈。你吃过晚餐了吗？」

「……我已经、吃过了。」义明听到多贺子的问题，说话没了气势。看他满脸尴尬的神情，多贺子马上就猜到他刚才在哪里。虽然胸口隐隐作痛，但她假装没有发现，对义明说：「那你先去换衣服。」

「不用了，拿酒给我。」

义明松开领带，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多贺子默默地准备发泡酒，然后正在加热料理，听到玄关传来声音。可能是雄飞回来。

小春可能听到声音，走向楼梯的方向。片刻之后，当她走回来时，雄飞和树利亚站在她的身后，两个人的眼睛都又红又肿。

「怎么了？你们在一起啊。」

「爸爸。妈妈，你也先过来一下。我们有话要说，希望你们听我们说。」

多贺子从厨房走出来后，雄飞对着她和义明深深鞠躬。

「请你们让我读完高中。」

义明放下手中的杯子。雄飞没有抬头，继续说道：

「我觉得至少要把高中读完，高中毕业之后，我会去找工作，然后就去上班。我会努力当一个好爸爸，所以在我高中毕业之前，要请你们继续照顾。」

「雄、雄飞，你怎么了？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你可以读大学吗？否则树利亚不是也很伤脑筋吗？」

义明手足无措，看向站在雄飞身后的树利亚。树利亚和雄飞一样鞠躬，说道：

「很感谢你们的心意，但是我们觉得如果接受这份好意，就无法成为父母。这个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要自己把孩子养育长大。」

「有些地方或许仍然需要爸爸、妈妈帮忙，但是，我们会尽可能靠自己努力。」

义明看着他们两个人低下的脑袋，张张嘴，又闭上，突然把手上杯子中的发泡酒一饮而尽，然后看向多贺子。他发现多贺子并没有太惊讶，低声问她：「是不是你说了什么？」多贺子还来不及回答，雄飞就抬起头。

「和妈妈没有关系。这是我和树利亚讨论后决定的事，我原本太依赖父母了，只是这样而已。」

「讨论？树利亚，该不会是你对雄飞说了什么？」

「啊、我——」

树利亚抬起头，正想要说话，义明伸手打断她。

「原来是这样，我了解了。你听我说，你好像没搞清楚，我告诉你，年轻人就要听从长辈的意见。有经验的人帮助没经验的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没经验的人就从中学习。我是为你们好，你可以放下不必要的担忧。」

义明努力缓缓说明，但声音难掩内心的烦躁。树利亚拉拉雄飞的上衣衣摆。

「爸爸，你听我说——」

「唉，你们闹够没有！你们还是小孩子，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我已经说了，你们乖乖听父母的安排就好！」

义明情绪激动地站起来，椅子大声倒在地上。两个年轻人紧张地缩起身体。刚才一直默默观察的小春开口。

「别再为难他们了。」

「什么意思？小春，你给我闭嘴！」

「爸爸，雄飞长大了，准备离开父母，这意味着爸爸要对儿子放手了。」

小春注视着父亲的眼睛，淡淡说道。

「父母无法永远牵着孩子的手，为他指示安全的道路，必须在某个时间点放手。」

「你不要自以为是。」

「小孩子当然会很感激，会想要依赖父母，但是不能继续这样，双方都该毕业了。」

小春看着父亲脸上分不清是愤怒还是不知所措的表情，露出淡淡的笑容。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切的多贺子惊讶地倒吸一口气。两年前，哭着闹着寻求父亲理解的女儿，竟然有了这么大的成长。啊啊，我可能也还无法对儿女放手。看到女儿长大成人，她感到无比高兴，但内心也有相同分量的寂寞。

「你、你不要自以为——」

义明和多贺子一样注视着女儿，突然回过神来大喝一声。小春注视着义明，义明可能被她坚定的视线吓到，倒吸一口气，撂下一句「随你们的便」，就走出客厅。随着粗暴的脚步声下楼后，传来用力关门的声音。义明似乎走出家门了。

「啊？妈妈，怎么办？爸爸他……」

雄飞胆怯地问。多贺子脱下围裙，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说：「别担心，爸爸只是一下子无法接受小孩子突然长大。我去追爸爸，你们自己吃饭就好。啊，树利亚，如果有什么你可以吃得下的东西，不要客气，多吃点。」

「啊、那个，我、对不起。」

树利亚快哭出来，频频鞠躬道歉。多贺子扬起嘴角说：「好了好了，过来坐吧。」她拉出椅子，让树利亚坐下。

「你不用放在心上，不必担心。」

多贺子温柔地抚摸着树利亚的后背，然后把围裙交给雄飞。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

「你没必要这样。我出去一下。小春，这里就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

小春调皮地敬着礼，多贺子噗嗤一笑，然后快步走出家门。

也许是因为位于山丘上，入夜之后，户外的空气一扫白天的酷热，凉凉的夜风拂过脸颊。远处传来虫鸣声，多贺子确认义明的车子还在车棚内，然后打量周围，跑向目前应该还有很多人的公车站方向。

她在公车站对面的便利商店前发现义明，他浅浅倚坐在黄色防撞栏上，拿着啤酒罐，打量着来往的行人。

「老公。」

多贺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了义明，义明缓缓抬起头，轻声嘀咕「原来是你啊」，皱皱眉头。

「你来找我吗？」

「你用那种方式冲出门，我当然会担心啊。」

「担心吗？哼。」

义明仍然满脸不悦，从手上的塑胶袋里拿出一罐啤酒，递给多贺子。

「喝吧。」

「啊哟啊哟，真是太感谢了。」

多贺子打开拉环，发出噗咻的清脆声音。她慌忙吸着溢出来的气泡，喝了起来。冰凉的泡沫流过喉咙的感觉很舒服，多贺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啊，好久没喝酒了。」

「你以前不是就很爱喝酒吗？」

「虽然是这样，但根本没时间喝。」

「是喔，」义明带着鼻音说道，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似地说：「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在外面吃饭了。」

「买了房子之后，我们就努力省钱，你晚上喝的酒，从很久之前就改成发泡酒了。」

「是啊。」

两个人默默看着眼前的风景。有一个背着大背包、看起来像是上完补习班的男生走下公车，看到像是来接他的母亲，立刻跑过去。

「对儿女放手喔。」

义明目送着男生牵着母亲的手离开的身影，幽幽地说。

「我原本以为，他们还需要我们牵着他们的手。」

「是啊，他们以前的手很小。」

多贺子抬起自己的手，深有感触地回答，义明见状，同样抬起自己的手，面带微笑。「我觉得还是不久之前的事。」

多贺子的手掌仍然记得两个孩子小手的感觉，湿润而幸福的温暖渗进皮肤，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消失。多贺子似乎看到那两双小手，但很快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春刚才坚定的眼神。

「他们长大之后，就甩开了我们的手。」

「是啊。」

夫妻两人都打量着各自的手掌片刻，义明发出一声「嘿哟」站起来，伸个懒腰。他抬头看着天空，「明天也是好天气啊。我们在这里看人很无聊，要不要去散散步？」

「嗯，好啊。」

两个人拿着啤酒罐，迈开步伐。

美丽丘到处都是绿意盎然的公园和优美的景观，这是美丽丘引以为傲的优点。走一小段路，就来到可以眺望大海的巨大展望公园，公园内有好几对乘凉的情侣，也有人带着家人来乘凉。

「没想到晚上有不少人。」

「之前找房子的时候来过这里，之后就没再来过。」

虽然当初说要住在充满自然风光的地方，但搬来之后，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公园。两个人都苦笑着说太浪费，然后走去展望台。

夜晚的大海一片漆黑，但对岸灯光璀璨，眼前美丽的景象好像散发出无数的光点。

「真漂亮。」

「还不错，但白天的时候更有意思。」

两个人注视着相同的方向。不知道那些光会流向哪里。也许每个人都急着奔向等待着自己的家人，也许点亮灯，等待家人回家，每一个光点都充满温暖的感情。这么一想，就觉得充满爱。多贺子看着眼前满溢的光，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对不起，上次没有和你讨论就决定了。」

义明突然看向前方说道。

「小春的事，让我有点意气用事，因为我觉得我更能够为孩子带来幸福。」

义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啤酒，他把啤酒罐捏扁之后，放回塑胶袋内，然后小声说道：「但你比我更了解两个孩子。其实那天早上，我看到你送小春出门。」

多贺子惊讶地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丈夫。难道那天早上，义明也起床了吗？

「那天，我听到动静醒来，发现你不在床上，而且我听到说话声，于是就好奇地下楼察看，刚好看到小春在玄关穿鞋子。」

多贺子在前一天晚上，发现小春在悄悄做离家的准备。天亮时，她听到小春准备出门的动静，于是就在玄关叫住她。小春没想到会被多贺子发现，哭着恳求多贺子，拜托多贺子让她走，说她不想后悔。

『我不会阻止你。你出门要小心。』

多贺子前一天晚上，找出家中所有的现金，装进信封。她把信封塞给小春，笑了笑。『真是抱歉，只能用这种方式支持你。你要好好加油。别担心，你一定可以实现梦想，不必担心家里的事，只要好好照顾自己。趁爸爸还没有发现，你赶快出门吧。」

『妈妈，我保证，我一定会努力。』

虽然多贺子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她推推女儿后背，然后关上门，以免被女儿察觉自己的泪水。当她确认小春已经离去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这样真的好吗？自己没有做错吗？是不是该马上追上去，请她继续和父亲沟通。多贺子握着门把，愣在原地不动。

「我觉得你们都很蠢，而且我认定小春不出半年，就会哭着回来求饶。我打算等小春走投无路，回家哭诉时，再好好痛斥你和小春，对你们说，看吧，我早就知道了。」

但是，小春并没有回来，一年，又过了一年，仍然没有回来。

「于是我开始不安，觉得可能出了大事。每次看到负面新闻，就会想到小春，因此更加恨你，责怪你当时为什么推她一把，让她赶快离开。」

啊啊，原来我们的关系是从那一刻开始出问题。那天早晨，成为他们夫妻开始各走各的关键。

「但是，你是对的。」

海水的味道微微刺激着多贺子的鼻腔，有一种既怀念，又温柔的感觉。她突然想起以前全家曾经一起去海水浴场。

「虽然我不知道小春的发展是否顺利，不知道她目前的生活状况，但是，她刚才直视我的眼睛。于是我知道，这个孩子至今仍然很努力，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父母的事，这样就足够了。原来我什么都不懂。」

义明调皮地耸耸肩，继续说道：「原本以为雄飞的事，我一定可以处理得很好，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真是太不中用了。」

「雄飞的事，我也一样。」

在和树利亚谈话之前，多贺子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太宠雄飞了。

「既然他们决定要读完高中，那我们就尊重他们的决定，之后的事，他们自己会决定，我们身为父母能做的事也到此为止。」

柔和的海风吹来，多贺子按着被吹乱的头发，对义明笑了笑。

「老公，我的育儿工作快结束了，我可能会有点寂寞。」

义明眯起眼睛微笑，点点头。

「嗯，我也一样。多贺子，我们再加把劲，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远处传来船只的汽笛声，长长的汽笛声渐渐远去。两个人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柔和的汽笛声完全消失。

◆

小春在灯光照亮的舞台上跑来跑去。多贺子很惊讶，原来小春动作这么敏捷。她不停地移动，旋转舞动，清秀的脸上化了舞台用的浓妆，看起来真的像是美丽的精灵。

「她很厉害啊。」

义明握着在门口拿的简介，在开始表演之后，一直小声重复这句话。

「剧团应该很看好她，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出现在舞台上。」

「是啊，才刚走下舞台不久，又马上上场，又有很多台词。」

多贺子和义明的眼中只有小春。搞怪、哭丧脸，还有生气的表情。每一种表情都很像是她，又看起来像别人。

「她努力了很久……」

多贺子感叹地说。义明点点头。

我想成为舞台剧演员。小春从国中开始，就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嘴上，但他们一直以为这只是小孩子可爱的梦想，所以，在讨论高中毕业后的出路时，小春严肃地说「我想加入剧团」时，他们都一笑置之，但是小春一直都真心这么想。

小春离家已经三年。想必吃了不少苦，但是她从来没有逃回家，渐渐抓住梦想。多贺子好几次用手背擦拭湿润的眼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春。她瞥了一眼身旁的义明，义明也一样，从中间开始，伸长脖子追着女儿的身影。在小春退到舞台侧时，多贺子看着手上的两张票根，这是小春和邀请信一起寄来的。

『虽然有点害羞，但还是想请你们来看，这是我第一次演有名字的角色。』

他们坐在可以最清楚看到舞台的头等座位。义明起初有点犹豫，觉得当初把女儿赶出家门的自己没资格坐在那里，但现在充分享受着舞台上的表演。

舞台剧落幕后，多贺子想去后台看小春，义明阻止她。

「这是小春凭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成果，我们让她自生自灭了三年，有什么脸去后台向她打招呼。我不想厚脸皮去看她，让小春颜面无光，下次在家里再好好替她庆祝。」

多贺子看着义明严肃的样子后笑了。

「她之前说，结束后要开讨论会还是反省会，我过去搞不好真的会打扰到她，那今天就先回去吧。」

「就这么办，而且雄飞他们在家里等我们，晚餐就和他们一起吃。」

去年十月，树利亚生下可爱的女儿。在雄飞高中毕业的明年三月之前，他们和多贺子他们住在一起，之后将搬去雄飞任职的那家公司的宿舍。义明很宠爱取名为优佳的孙女，想到不久之后，就无法再和孙女一起生活，已经开始感到寂寞，但似乎决定好好把握住在一起的时间，很勤快地照顾孙女。

他们一起去超市购买晚餐的食材，装进购物袋。多贺子把冷冻食品的菜肴装进袋子时瞄了一下义明的脸，义明皱皱眉头，但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当多贺子准备拎起购物袋时，义明从一旁伸手拿过去，然后一脸理所当然地催促她说：「走吧。」

多贺子注视着走在前面的背影。

自从一起看海的那天晚上之后，义明提早回家的次数渐渐增加，现在每天下班，都会先传讯息联络，然后就直接回家。他们又像以前一样经常聊天。多贺子猜想他一定和外面的女人分手了。有一次，义明鞠躬道歉说『对不起』。在优佳出生的那天晚上，义明说要喝酒庆祝，结果喝了比平时更多。多贺子发现他说话口齿不清时，催促他赶快回卧室睡觉，义明突然跪在地上。多贺子清楚地听到义明对她说：『对不起。』

『……如果你有反省喝醉酒会造成我的困扰，那就赶快上床睡觉。』

义明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多贺子觉得自己对着他的后脑勺说话的声音很温柔，义明缓缓抬起的脸上写满惭愧。多贺子觉得和雄飞的样子很像，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万一感冒就惨了。如果家里有感冒的人，小婴儿就不能回家了。』

义明微微瞪大眼睛，眼睛周围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嗯，』他点点头，『谢谢，谢谢你。』

多贺子不想再计较了。虽然小春说，应该和义明把话说清楚，让义明好好道歉，但那并不是多贺子想要的，她早就删掉纪子传给她的照片。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样就好；那是自己没有插手就结束的事，这样就好。

由于剧场附近没什么停车场，他们今天搭公车和电车来看戏。搭了一个小时左右的车，回到美丽丘的公车站。义明下公车时，叹着气说：「交通太不方便。公车也太挤了，我以前完全不知道这里住了这么多人。」

「你平时都开车上下班，当然不了解情况。」

义明坦诚地点头，看着手上的购物袋。购物袋的拎把卡进手掌，手掌都红了。

「多贺子，你每天都这样吗？」

多贺子听到义明认真发问，不由得一笑。

「我早就习惯了。」

虽然多贺子这么回答，但义明仍然眉头紧锁，闭上嘴巴，陷入沉思。

义明最近经常这样不说话，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半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多贺子起初以为他打算承认自己外遇的事，但似乎并不是这样，而且他看起来并不会心情不好——多贺子已经懒得去猜测了。

「快走快走，赶快回家吧。」多贺子推着义明迈开脚步。

多贺子闻到一股清香，打量周围，发现某栋房子的院子内梅花绽放。多贺子指着白色的小花对义明说：

「你看，梅花已经开了，转眼之间就是春天。」

「是啊……到了春天，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他们停下脚步，欣赏着梅花。

那户人家似乎有年幼的孩子，屋内传来天真无邪的笑声，和母亲斥责「安静一点！」的声音。多贺子眯起眼睛，想着，这一幕曾经在我们家上演。她微微重温了一下这种平静而又可爱的日常。

终于回到家时，义明注视着三层楼的住家。他看了很久，多贺子终于叫了一声：

「老公，你怎么了？那我先进去喽。」

「多贺子，你不觉得这栋房子不适合我们吗？」

义明缓缓说道。伸手握着玄关门把的多贺子本能地转过头。义明犹豫一下，但是又继续说道：

「当初为了两个孩子买下这栋房子，但是我觉得最后反而让家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远了，还让你吃了很多不必要的苦。」

多贺子想起小春说的话。小春也说，这栋房子不适合我们。

「我这一阵子经常在想，让我们迷失自我的房子不适合我们，虽然当初是为了小孩子，但是两个孩子都比我们预料中更早离家独立，很快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这不是会更加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吗？」

多贺子转身面对义明，点点头。多贺子有时候也会想到这个问题。当初为了让两个孩子有各自的房间，一家人生活的空间更宽敞，但最后并没有带来理想的结果。

「为了房贷，连你都得长时间工作。与其这样，还不如卖掉这栋房子，找一栋更适合我们的小房子。无论大厦或是公寓都可以，只要有一间可以让儿女和孙子来玩的时候可以住下的房间就好。」

义明对多贺子露出了不太自在的笑容。

「你愿不愿意在新的地方和我重新开始？虽然无法消除我在这里带给你的辛苦，但我相信可以逐渐淡忘。」

多贺子感到喉咙深处热热的。为什么要哭？多贺子用力忍住，对着义明笑了笑。

「我们来找一栋住起来舒服的便宜房子，如果可以，最好是交通方便的地方。」

「谢谢。」

这时，屋内传来了高亢的哭声。

「惨了，优佳在哭，走吧，赶快进去。」

义明慌忙冲进屋内。多贺子看着他的背影，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

「这是怎么回事？根本没办法用了啊。」

小春在自己房间内大叫，她正在整理已经放置三年没使用的物品。正在打包行李的多贺子走去隔壁房间，发现小春拿着黑色的东西，用腹部发声大吼着：「妈妈，是不是你干的好事！是不是你随便乱用我的减肥用品？橡皮带都松了，就连钉子都被你弄坏！」

小春把固定手腕和脚踝的支撑架和所附的橡皮带拿给多贺子看。

「喔，」多贺子轻轻回应，「这个半年前就坏了……」

用支撑架套住手腕和脚踝后，再用橡皮带钩住墙上的钉子，然后躺在坡上，靠手臂的力量抬起双脚，据说这个减肥用品可以瘦手臂和大腿。多贺子在打扫小春的房间时发现后，就当作运动试了一下，结果号称『超强力！』的橡皮带很快就弹性疲乏，而且作为支柱使用的粗大铁钉竟然也垂头丧气地变弯。多贺子原本想要『湮灭罪证』，于是就藏在『女人的坟墓』深处，没想到竟然被小春发现了。

「难以相信，我还打算带回去用呢。」

「根本没效啊，我练了后完全没瘦下来。」

「我用了明明有效！」

小春看起来很生气，多贺子只能连声道歉，然后灰溜溜地走出房间。

「等一下。」小春叫住她。

「干嘛？你该不会要我赔偿吧？」

「才不是为这种事，你过来一下，你看这里。」

小春指着壁橱下层说道。多贺子弯下身体张望，发现『女人的坟墓→往地狱』那几个字被油漆涂掉后，小春写上『幸福之家』这几个字。

「这是干嘛？」

「我把那些不吉利的字涂掉了。坟墓看起来很像房子，我就当作是这栋房子，嘻嘻嘻。」小春微笑，「虽然这栋房子不适合我们，但也许对别人来说，是最棒的房子。」

多贺子看着重新画的画，又看看女儿，笑着说：

「你真傻，那只是涂鸦而已。」

「最相信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不知道是谁，缩得像虾子一样躺在里面。」

「先不说这些，赶快整理吧，搬家公司明天一大早就要上门。」

雄飞一家上周已经搬走了，多贺子他们也将在明天搬离这里。他们找到的新家位在义明公司附近，一对老夫妇要搬去安养院，于是决定出售那栋空间不算大的独栋住宅。虽然房价便宜，但是房子已经很老旧，义明说，他会慢慢整修。多贺子发现院子里的玫瑰种得很好，而且她减少工作量，时间更充裕，她打算接触园艺。搬家的行李中，有好几本装修和园艺的入门书。

「那里有房间让我小住吧？」

「有多一个房间，但是你明明不可能来住。」

「我偶尔会去看你们啊。」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回头一看，义明站在门口，手上拿着用铝箔纸包起的东西。

「我在外面遇到隔壁的荒木奶奶，就跟她道别，她送了这个给我，说是她自己做的磅蛋糕。」

「赚到了。」小春欢呼起来，「隔壁奶奶做的甜点都很好吃，我超爱。」小春探头看着义明手上的磅蛋糕，多贺子露出笑容。多贺子很爱吃荒木太太放有整颗涩皮煮栗子的蛋糕。

「搬离这里最伤脑筋的就是以后吃不到荒木奶奶的甜点了，还有不会再有免费的枇杷叶了。」

他们刚搬来时，隔壁荒木家的荒木奶奶就告诉多贺子，后院的那棵枇杷树，不仅果实可以食用，枇杷叶也有很多功效，还说枇杷籽烧酒可以作为家中的常备药，传授给她制作方法。

「枇杷树每年都会结很多果实，真想把树一起带走。啊，小春，你太没吃相了。」

小春拿起一块切好的蛋糕，打算放进嘴里，多贺子见状，立刻数落她。小春笑着掩饰，把蛋糕放回去，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

「说到道别，我刚才在便利商店遇到住在附近的一个阿姨。她似乎知道我们准备搬家，我就跟她打招呼，说谢谢她的照顾。没想到那个阿姨说，我们不仅要卖掉房子，家人还要各奔前程，真是太辛苦了，还叫我不要气馁，以后要好好努力。她似乎觉得我们家很可怜。」

小春哈哈大笑起来。是谁对我们家产生这么没礼貌的误会？多贺子努力想了一下，但她和邻居都不熟，没得到结论，但又转念一想，反正明天就要搬走，随便对方怎么想都无所谓。

「啊，我想吃蛋糕了。我来泡红茶，大家一起来吃吧。」

「好，那就休息一下。」

义明和小春一起下楼，多贺子也准备跟着下楼，突然停下脚步，又走回壁橱前，用手指抚摸着变成「幸福之家」的坟墓。她觉得原本站在坟墓前的那些人，脸上似乎浮现了微笑。她眯起眼睛，觉得小春的即兴创作很不错。

幸好这栋房子已经找到买家，等他们搬走之后，装修师傅就会马上动工。也许好不容易变成幸福之家的这幅画，也会被涂掉。

「即使如此，」多贺子看着那幅画，「希望对新的屋主来说，这里是他们的幸福之家。」

多贺子带着这份祈祷，走出了房间。

第一卷 第三章 蛹之家

我的人生，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叶枝低头看着已经包装完成的桐木盒装素面，茫然地想着这件事。

眼前总共堆着三十盒，她必须在下班之前完成。离下班不到一个小时，必须拼命赶。中途准备贴上有店名的贴纸时，她发现自己闯祸了。她刚才忘了确认贴纸的位置。

贴上印有『天晴屋礼品店』的金色贴纸时，必须严格遵守规定的位置。贴纸必须贴在背面中央，而且必须和盒子边缘保持平行，误差只能在一公分的范围内。眼前的贴纸比规定稍微歪斜一些。搞不好刚才贴的贴纸全都歪了。虽然她知道必须确认之后重贴，但是手还是没有动。到底有多少客人会因为贴纸没有贴在正中央，打电话来客诉？虽然她不想再重贴，但是知道负责指导叶枝的中畑一定会在她完成后，确认所有的包装盒，到时候被发现时，很可能又会啰嗦。高原小姐，以前无论你做什么，别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包容你，但是我们公司不一样。不对就是不对，不会有任何通融。

叶枝抬头看看时钟，剩下十分钟，还有十二盒。来不及了。当她心灰意冷地叹气时，中畑出现了。她看着堆起的盒子，撇着嘴一笑。

「高原小姐，根本没做完啊。你刚才在玩吗？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完，真的很伤脑筋。而且贴纸的位置根本不对！你到底在干嘛？」

「对不起。」叶枝鞠躬道歉的同时，再次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我认为应该是出生这件事。」

叶枝喝下半罐啤酒后，深有感触地说。

「我觉得我出生这件事，就是一个错误。这是唯一的可能。」

「别说傻话了，你只是和目前这家公司，还有负责指导你的人合不来而已。」

坐在叶枝对面的紫吃着洋芋炖肉，以无奈的表情扬起笑。紫看着坐在她身旁，正在喝味噌汤的女儿响子说：「叶叶说话是不是很夸张？」目前读小学二年级的响子看看母亲，又看向叶枝，困惑地歪着头。

「想当初我痛定思痛，满怀干劲地开始工作。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不和，但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太过分了吗？如果一个人钻牛角尖，思考会越来越负面。」

叶枝把一大块马铃薯塞进嘴里，然后配着啤酒吞下。她回到老家之后，终于找到这份工作，是在附近一家历史悠久的礼品专卖店上班。上班时间从上午九点到傍晚六点，不需加班。有销售、服务业经验者待遇从优。当初被这样的条件吸引，才会去面试，也顺利被录取，没想到上当了。不知道是否因为那家店历史悠久，就连很多芝麻小事都有一大堆规定——比方说，必须化淡妆，禁止口红颜色太深。头发最浅只能棕色，如果超过肩膀，就必须绑起来。绑头发只能用黑色或棕色橡皮圈。禁止所有饰品。禁止穿超过三公分的高跟鞋。上下班时穿的外衣不可花俏——就算能够忍受这些规定，但老员工欺负新员工毫不手软，新进员工全都被吓跑辞职。这是天晴屋附近便当店的阿姨告诉叶枝的消息。那家公司不行，他们很讨厌新人，目前留在那里的，都是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太婆，尤其像你这么漂亮的女生，恐怕很难在那里生存。负责指导叶枝的中畑比她大十岁，年纪就快四十岁，之前是全公司最年轻的人，由此可见，那家公司真的留不住新人。

你现在还没有资格接待客人。中畑把她关进名为作业室的小房间，从早到晚要求她包装礼盒。也许是因为快到中元节，每天有包不完的礼盒。一到公司，就看到清洁剂的礼盒、咖啡礼盒，甚至是羽绒被等各式各样的东西堆积如山。叶枝只能独自包装这些礼品，中间还必须不时听中畑几句酸言酸语，或是经常要求她重新包装。她在作业室内包装期间，其他同事都在店内面带微笑地和客人闲聊，她因此越做越空虚。「我根本就像奴隶。」叶枝回想起每天的工作，不由得这么嘀咕。

「什么是奴隶？」

平时很少开口说话的响子小声问紫。紫还来不及开口，叶枝就耸耸肩回答：「虽然很努力工作，但还是被骂，要求做更多事。」

响子瞪大一双很像她母亲的清亮眼睛，小巧的嘴唇吐出带来紧张的问题：

「妈妈，那你也是奴隶吗？」

「嗯，」紫正准备开口，随即露出笑容说：「没这回事，妈妈的公司很棒，有很多亲切的同事。」

紫用温柔的语气回答后，转头看着叶枝，皱着皱头说：

「唉！你不要教坏小孩子。」

「啊，对不起，对不起。响响，你妈妈的公司不一样，只有叶叶是奴隶。」

「喂！叶枝！」

紫生气地喝斥，叶枝扮着鬼脸装傻，然后又用这个表情看向响子，但响子一脸严肃看着妈妈。

吃完饭，叶枝在窗边喝啤酒，紫哄响子上床睡觉后，回到客厅。

「她终于睡了。」紫在说话的同时，从冰箱里拿出一罐烧酎苏打调酒，当场喝了一口。紫和叶枝一起生活后开始喝酒。

「她越来越爱撒娇，说自己一个人睡不着，真伤脑筋。叶枝，我不在家的时候，响子会不会很任性？」

「完全不会，你不在家的时候她超乖，也可能是因为对我还有警戒心。」

「她和你已经算很亲了，每次上床时，都会聊你的事，叶叶长、叶叶短的。」

「是喔，真的吗？那真是太开心了。啊，那个篮子里不是有综合坚果吗？可以帮我拿过来吗？」

「好，好，是这个吧？」

紫拿着坚果和烧酎苏打调酒回到叶枝身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坚果交给叶枝。她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叹气。

「上班真的好累，每天到这个时间，身体好像灌了水泥般沉重，完全不听使唤。」

「照护工作真的很辛苦，那算是体力活吧？」

「全身都肌肉酸痛，但是我并不讨厌，自食其力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更何况还有要在明年之前独立的目标。」

「我也一样，不能一直麻烦蝶子学姐。」

叶枝从袋子里挑出腰果，放进嘴里。

她们是高中同学，在即将迈入三十大关之前，两个人都遇到人生的瓶颈，于是开始一起生活。

叶枝原本一个人住在东京，结果被渣男欺骗，失去工作和所有存款，不得不回到老家。紫的丈夫提出离婚，没有给她多少赡养费，就把她赶出来。她没有地方住，没有钱，甚至没有可以投靠的娘家。

她们两个人都被逼入绝境，最后去投靠高中时代的学姐蝶子。蝶子是戏剧社的学姐，向来很照顾人，从高中时开始，除了社团活动以外，也很关心她们的生活。长大成人之后，蝶子仍然和以前一样。虽然多年没见，但她仍然很有耐心地倾听她们的烦恼后，点点头说：「我明白了。我们家有一栋房子，可以借给你们住。你们可以在那里住一年，希望你们可以在那里打好独立生活的基础。」

那是今年五月的事，之后，她们两个人总算找到工作，然后开始努力赚钱。

「虽然我觉得自己找错工作，但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找到下一份工作，所以不敢轻易辞职。」

叶枝啜饮啤酒，落寞一笑。她在东京时，一直都在酒店上班。当时想当模特儿，加入了经纪公司，但几乎都没有接到工作。她在东京努力了八年，唯一像样的工作，就只有成为内衣模特儿，出现在量贩店广告单上。参加试镜落选不知道多少次，不知道有多少女生超越了自己。这些年下来，最后只学会满脸堆笑，以及在喝酒时炒热气氛，还有酒类的知识，以及喝酒的方法。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技能，也没有任何经验，因此她觉得可能找不到其他愿意雇用她的工作。事实上，她之前曾经去好几家公司面试，但只有天晴屋录用她。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回去酒店上班。要认真生活真的很难。」

「我也觉得生活不易。我之前从来没有工作过，至今仍然提心吊胆，觉得自己无法胜任。」

紫从高中一毕业，就因为怀孕，立刻和在高中时代交往的男人结婚。她在学生时期不曾有过打工的经验，离婚后突然开始工作，想必比叶枝更辛苦，精神上的压力也更大，而且她选择的是需要体力和毅力的照护工作。叶枝嘴上没说，其实心里很担心她。虽然她有为女儿换尿布的经验，但面对素昧平生的老人，情况就不一样。只不过紫从来没有对工作内容有任何怨言，有时候回家时，手臂上出现几道抓痕，紫只是笑笑说：「有些老人在失智之后，就会有攻击性。」

「以前读高中时，完全没有想到未来会是现在这样。」

紫把玩着酒罐，幽幽地说：「那时候很期待有朝一日长大成人，我很向往下班之后，可以和同事一起去喝酒，在居酒屋一起说主管的坏话，聊自己的感情。」

真是微不足道的梦想。叶枝轻轻一笑。自己也曾经有过梦想，希望可以在大都市做光鲜亮丽的工作，成为别人崇拜的对象，然后遇到眼中只有自己、只爱自己的男人，两个人走上红毯。这是她唯一的梦想，只不过现实生活中，她没有实现任何梦想，每天都在小城市里某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内默默工作。当年深信一定可以把握的未来，到底什么时候从指尖溜走了？

「生响子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后悔。每次看到她的笑容，我都庆幸自己生下她，而且在我父母去世之前，让他们看到了外孙女，但有时候还是会想，我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未来。如果以前的我看到现在的我，可能会觉得我太没出息而感到绝望。」

紫感伤地说。叶枝瞄了她一眼。她们一起生活已经两个多月，叶枝至今仍然不了解紫的详细情况，只知道她两手空空，带着响子一起逃离婆家。

高中毕业后，她们各自迈向不同的生活。叶枝想要当模特儿，于是前往东京。紫在丈夫的家里，和公婆同住。叶枝舍不得花钱回家，甚至没有回来参加成人礼，因此她们一直只有互寄贺年卡。当她们几乎同时投靠蝶子时，才又再次聚首，但并不是事先约定。在高中毕业典礼上，含泪说着「一定要找机会再见面」，但一别就是八年，叶枝完全不知道紫这八年期间的生活，紫也不知道叶枝在东京如何过日子。

高中时，她们算得上是好朋友。她们知道彼此的生理期，知道对方初吻的对象。即使是不敢告诉父母的事，也能够不怕害臊地告诉对方。但是，只不过短短几年没有在一起，如今连最关心的事都不敢问。

这是因为我自己心虚的关系。叶枝想。如果紫问及叶枝的情况，叶枝没有自信能够和盘托出，她不想说出曾经遭受内心撕裂般的屈辱，以及趴在地上痛哭失声的那些往事。

叶枝觉得紫察觉到这件事，因此从来不问叶枝之前的情况，彼此都不会提及。两个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肉眼无法看到的薄纱。

「紫，你才不会没出息。以前就是，现在一起生活之后，更加清楚了解到这件事。你把响响教得很好。」

叶枝为自己四平八稳的回答后悔不已。虽然她不想提自己的事，但很在意紫这些年到底过得怎么样。以前无论在班上还是参加社团活动，她都很会照顾人，善解人意，比任何人更稳重。虽然她不是那种自信满满的人，但是个性积极开朗，散发出宛如蒲公英盛开般的温暖。紫这些年到底经历过什么，让她的笑容变得如此落寞，让她如此自卑。秀仁到底对紫做了什么？

紫的前夫秀仁也是叶枝的高中同学。他是剑道社的社长，是一个思想很传统的大男人，经常把「男人就该如何如何」挂在嘴上，而且他是真心这么认为。叶枝只是在午餐时吃便利商店的面包，就被他嘲笑说，为什么不自己做便当。叶枝反驳说，你也没有自己做便当吧？秀仁理所当然地点头说，那是女人做的事。叶枝向来不太喜欢秀仁。

但是紫很迷恋秀仁。秀仁也以自己的方式爱着紫。生日、圣诞节等节日，总是不忘送礼物，的确有体贴的一面，每天上下课都负责接送，甚至会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我会保护你」这种肉麻的话。

秀仁和紫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紫不可能做出会被秀仁赶出家门的错事。既然这样，问题绝对在秀仁身上，但是叶枝不知道该怎么问紫。

「虽然我不太了解小孩子，但通常读小学二年级的小孩子，不会像响响那么乖。你真的很会教孩子。」

响子真的很乖巧懂事，叶枝从来没有看过她使性子，而且总是主动帮忙做家事。叶枝和紫决定轮流做晚餐，但就算是叶枝负责晚餐的日子，响子仍会走进厨房帮忙洗碗或是削蔬菜皮。叶枝看到她的小手握着大菜刀，灵巧地削下马铃薯皮时简直难以相信，对她赞不绝口。『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我二年级的时候，才勉强学会用削皮器！响响，你根本是天才！』叶枝太兴奋了，响子眨眨眼睛，然后腼腆一笑。她温柔的笑容和她的母亲很像。

「她的确会做不少家事，但是读书就不行了，写字的笔画根本乱七八糟。」

「是吗？不过你知道，我的字写得超丑，也没资格说别人。」

学生时代，叶枝曾经因为字写得太丑，老师说看不清楚考卷上写什么，把考卷退还给她。紫还记得这件事，笑着说：「那倒是，但是响响发展很不均衡，好像还没交到朋友，真希望她能够赶快像正常的小孩子一样活泼。」

「朋友喔，她其实可以带朋友回家来玩。」

她们目前住在名为美丽丘的新兴住宅区，虽然离闹区有一段距离，但附近有小学和中学，还有很多补习班和公园，每天傍晚，到处都可以听到小孩子欢乐的笑声。但是，从来没有朋友来找响子玩，响子也从来没有出去玩。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适应新学校。

「为了响子，我不想再换环境，我想长住在这里，我告诉她，可以放心交朋友。」

紫似乎很烦恼地皱起眉头，叶枝点头表示理解。蝶子曾经告诉她们，美丽丘上有很多绿意，教育环境很完善，有很多年轻夫妻为了孩子搬来这里生活。蝶子若无其事地笑着对她们说：『我原本打算生下孩子后，要在那里生活，只是一直没有怀孕，而且之前转换心情，搬去婆家住一阵子后，没想到婆婆却病倒，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再去那里住。』蝶子目前正在照顾生病的婆婆，虽然她一派轻松，但叶枝觉得一定很辛苦，而且很佩服蝶子的口袋这么深。虽然这栋房子屋龄有点老旧，但有院子的三层楼独栋住宅绝对不便宜。虽然她自己暂时不住，但是把房子借给她们关系良好的学妹暂住，她们除了感谢，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一开始很担心是否有办法在比较偏僻的地方生活，但住了之后，发现这里的环境很好。我很了解你想要一直住在这里的想法。」

美丽丘没有地铁也没有电车，没有车子的家庭出入只能搭公车。这里只有一些小型商店，要搭三十分钟的公车，才能去有商店街的地方采买。叶枝工作的天晴屋就在商店街内。

但是，这里的公车班次很多，附近有便利商店，习惯之后，就觉得在这个宁静的住宅区生活很惬意。紫只要骑十分钟脚踏车，就可以到目前工作的安养院。响子生病时，学校打电话给她，她也可以马上赶去学校。最重要的是，她的主管很体谅她育儿的辛苦，在她请假时不会为难她。

『单亲妈妈照顾孩子很辛苦，但是只要你在这里好好工作，我可以保证你能够顺利把孩子养大。』

紫开心地告诉叶枝，她第一天上班时，主管就这么告诉她。

「公车站对面不是有一些公寓吗？我打算以后搬去那里。主任说，虽然金额不高，但到时候可以申请一些租屋津贴。」

「紫，真羡慕你都很顺利。」

如果天晴屋的工作顺利，自己也可以——虽然叶枝这么想，但现在无法说这种话。叶枝叹着气。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自己总是羡慕别人。

「也没有啦。明天一早就要起床，我们也该去睡了。」

紫拿着应该还剩下一大半的酒走去厨房，叶枝听着她把酒倒进水槽的声音，喝着自己的啤酒。工作不顺利，但又没有自信换工作。十个月后的明年春天，自己真的能够独立吗？自己能够笑着搬离这里吗？很不希望到时候只能咬着手指，目送紫牵着响子离去的背影。叶枝手上的啤酒罐发出挤压的声音。

自己根本没有余裕去担心紫以前遭遇什么，首先必须打好生活的基础。如果不好好活着，就会被母亲嘲笑。

『叶枝是个没出息的孩子，她是个不及格的瑕疵品。』

母亲清子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这个孩子真的不行。』清子说的这句话不是谦虚，而是真心这么认为。清子向来把亲生女儿叶枝视为瑕疵品。

「又想起这些不愉快的事。」

叶枝已很久没有和清子联络。记得四年前，最后一次接到清子的电话，说加奈子要结婚了，提醒她要汇款。『你是加奈子的姐姐，要有姐姐的样子。啊，你不来参加婚礼也没有关系，但是红包不能少。』叶枝按照清子的要求汇了五万圆，但清子和加奈子都没有联络她，为这件事道谢。

叶枝甩甩头，甩开不愉快的记忆。她捏扁啤酒罐，走回自己房间休息，为明天的打拼养精蓄锐。

◆

响子在放学后都会去安亲班。平时都由紫去接响子，但在紫加班时，叶枝也经常去接她。今天叶枝接到紫的联络，说安养院有一名老人身体出问题，要陪那名老人去医院，无法准时下班，于是就由叶枝去接响子。

「妈妈说，我们可以先吃晚餐。」

叶枝给响子看了紫传来的讯息，背着大书包的响子大力点头，小声地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道歉啊。今天我打算做培根蛋奶义大利面和番茄小黄瓜沙拉，响响，沙拉可以交给你吗？」

响子再次点头，然后伸出小手。最近响子就像和紫在一起时一样，也会和叶枝牵手。叶枝每次握着响子的手，就感受到一丝幸福。虽然她之前发誓，这辈子绝对不生孩子，但是只有这个瞬间，觉得小孩子真不错。

「老师，今天也谢谢你。」

「不客气，响响，那我们明天再一起玩！叶枝，改天见！」

安亲班老师浦谷送她们离开儿童俱乐部，他白天在安亲班附设的托儿所当老师。一身黝黑的皮肤，浑身肌肉，总是开怀大笑，可以看到他的臼齿，一看就是运动型的人。他总是神经大条地靠得很近，叶枝不太喜欢他，但是照理说很怕生的响子叫他「浦浦老师」，似乎很喜欢他，因此叶枝不能对他不理不睬。

「响响，今天学校有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叶枝随口问道。回头向浦谷挥手道别的响子把头转回来，然后摇头。

「叶叶，你呢？」

叶枝同样摇头。

「完全没有。今天第一次允许我去招呼客人，但最后还是被骂了，说我态度太轻佻。」

叶枝自认和客人聊得很愉快，但是中途被中畑叫过去，叫她闪一边去。『高原小姐，你之前有没有好好看前辈怎么接待客人？我告诉你，不要把你在夜店的风格带来我们这种历史悠久的店家，客人会嘲笑我们店员的素质变差了。』

『我每天都关在小房间里一个人作业，怎么看得到别人怎么接待客人？而且我哪有什么夜店风格？』叶枝反驳后，中畑涨红脸跑去找店长。不知道中畑对店长说什么，结果店长长篇大论向她说教，说什么在叶枝了解什么是被人信赖的工作之前，无法让她接待客人。最后，叶枝又被赶回作业室，继续包装礼品。

「客人一直笑嘻嘻的，而且换人接待之后，那个客人还说，我想找刚才那位小姐，我觉得客人并没有对我留下不好的印象。」

「因为叶叶是美女，那个叫中畑的人才故意整你。」

响子虽然口齿有点不太清晰，但措词很强烈，叶枝吓了一跳。响子难得气鼓鼓地重复一次：「她故意整你。」

「因为我是美女，所以中畑嫉妒我吗？」

叶枝开心地问。响子点点头。叶枝知道自己的嘴角浮现笑容，她用力摸着响子戴着黄色上学帽的脑袋说：「谢谢。」内心前一刻的不愉快完全消失了。

「响响，你真是个乖孩子。谢谢你为我抱不平，我太高兴了。」

响子抬头瞥了叶枝一眼问：

「我是乖孩子？」

「当然啊。我很高兴可以和你，还有你妈妈一起生活。我很爱你们。」

以前在东京时，叶枝一直都是一个人。虽然曾经和几个男人交往，但并没有和任何人一起生活。回到位在餐饮街角落的老旧公寓时，迎接她的只有噪音。无论遇到多痛苦的事，都没有哭诉的对象。如今，回家时有人迎接她，对她说「你回来了」，有人听她发牢骚。这是多么大的支持，多么幸福的事。

「我也喜欢叶叶。妈妈和浦浦老师也都说喜欢你。」

「啊？」

叶枝听到刚才道别的男老师的名字，有些惊讶。响子若无其事地对她说：「浦浦老师喜欢你，每次你来接我，他都很紧张。」

「啊？啊？你骗我。」

「我才不会骗人。」

「那倒是。」叶枝在说话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羞红了脸。她并不是没有发现自己每次去接响子，那个从里面跑出来的年轻男人眼中透露出好感，但是，她每次都告诉自己，那是自己想太多。

「叶叶，你会和他交往吗？」

「不会、不会，我不会再和任何人交往了。」

叶枝慌忙否定。至今为止，她被太多男人欺骗，她甚至不愿意想起最后那个男人。

『叶枝，我太爱你了，很希望可以早日和你结婚。我希望你只属于我一个人。』那个男人整天对叶枝甜言蜜语，把叶枝迷得神魂颠倒。而且他把叶枝捧在手心，简直把她当成公主。虽然起初是他追求叶枝，但久而久之，叶枝已经离不开他，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

最初为他买限量的球鞋，接着是名牌夹克、皮包和手表。只要送那个男人喜欢的礼物，男人就会露出让她整个人都融化的笑容和甜言蜜语。这正是叶枝所渴望的，于是把省吃俭用存下来的存款和薪水全都花在那个男人身上。

当她隐约发现，这就是大家所说的『倒贴』行为时，男人向她求婚，说要带她一起回老家，但是他没有足够的搬家资金，希望叶枝出这笔钱。男人的求婚让叶枝晕头转向，不疑有诈地把所有存款都交给男人。她辞去酒店的工作，整理好行李，在空荡荡的房间内，等待男人来接她，最后接到了一则讯息。『我怎么可能和你结婚？这段时间，我让你过得很爽，你要好好感谢我。』

房东上门告诉她搬离的时间已过，发现她茫然若失地独自在家，判断她遇到结婚诈欺，带她去报警，但至今仍然没有找到那个男人。

房东看到叶枝身上只有皮夹里的少许现金，对她心生怜悯，延后请她搬走的时间，但叶枝真的走投无路。最后抱着一线希望投靠蝶子，终于救了她一命。如果没有蝶子，不知道会堕落到什么程度。

「我不需要男人，像我这种女人，不是被看不起，就是被人利用，没有人会珍惜我。」

「像你这么漂亮，也会这样吗？」

「不不不，我在东京，就称不上漂亮了。」

她之前在酒店上班时，只能负责炒气氛。和那些让人误以为她们自身会发光的漂亮女人，或是能够把别人的感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聪明女人在一起，叶枝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她只能炒热气氛逗客人笑，或是被那些没有分寸的醉客灌酒，还被人骂丑八怪。『像你这种女人随处可见，凭你这种长相，男人怎么可能喜欢你？』就算被这种好像玻璃碎片般的话语刺中，她也只能强颜欢笑。

「但还是有不太漂亮的人得到爱，不是吗？我觉得应该和气味有关。那些得到爱的人，就像刚绽放的玫瑰一样，发出很香的气味，但我就像是厕所的芳香剂，所以才不行。」

叶枝觉得，一定有什么决定性的差异。

「我听不懂。」

「就好像是假花，即使蝴蝶会被吸引过来，但很快就飞走了。只有真花才能够得到爱。」

叶枝笑容中带着自虐，但突然察觉到视线。响子一直抬头看着她。

「响响，怎么了？」

「那我也是假花。」

「你在说什么啊？」叶枝说话时，声音不由得变尖。

响子抬头看着大吃一惊的叶枝，「因为爸爸说他讨厌我，说我很丑，还说我是废物。」

叶枝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脸色发白。年幼的小孩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和叶枝牵着手的响子用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眼睛和鼻子，淡淡地说：「爸爸说我的眼睛一点也不可爱，鼻子像猪一样，嘴巴闭不拢。爸爸说他看到我就很伤心。」

叶枝紧紧紧紧地牵住响子的手。

那天晚上，响子入睡后，紫才回到家。因为要等那位身体出状况的老人的家人赶来处理，结果就拖到很晚。她满脸疲惫地吃着叶枝和响子一起做的晚餐，叶枝看着她吃饭，和她提起傍晚发生的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以想像会从这么小的孩子嘴里听到那些话。」

「这样啊。」紫停下手，叹着气嘀咕，然后放下叉子，双手捂着脸。「我想这是需要时间解决的问题。唉，好烦喔。」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紫抬起头，无力地笑了笑。

「都怪我，因为我没办法怀孕。」

紫和秀仁先有后婚至今八年。秀仁一直想要生第二胎，尤其希望可以生儿子，但是无论多么渴望，紫都没有怀孕。

「听说第二胎不孕的情况很常见。在响子三岁的时候，我跟他说，我们一起去请教妇产科的医生，但是他很讨厌这种事，整天只会说，既然已经生了响子，代表他的生殖功能没问题。」

但是紫每次生理期，他就会数落紫。『不想要的时候偏偏怀孕，想要的时候却生不出来，你的肚子是怎么回事？如果响子是儿子也就罢了。』

「响子不是很像我吗？别人经常说她长得和妈妈一模一样，他似乎对这件事很不爽。起初只是说，如果像他的话，就会是双眼皮；如果像他的话，鼻子就会很挺，但之后就越说越难听。」

叶枝听到嘎答嘎答的声音。低头一看，发现是紫握着的双手在桌上颤抖，脸部扭曲，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和响子傍晚的表情一样。

紫继续说着。秀仁原本对紫的冷淡言行，渐渐也针对响子。只要响子发出笑声，秀仁就会大发雷霆，还以管教为由，异常严格要求响子。响子在读幼儿园中班时，就要求她拿菜刀切菜，每天都要拿抹布擦家中的走廊。

「秀仁会对响子说，她像妈妈，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所以要学会做家事，否则以后不会有人爱她。就算我拜托他，不要对响子说这种话，他也仍然不改。」

叶枝听着紫说话，不知道该将内心满溢的感情向何处宣泄。她想起秀仁高中时的脸，很想要杀了他。他竟然对紫和年幼的孩子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叶枝在傍晚时，故作平静地对响子说：

『响子，你完全不会丑，你很可爱，你和妈妈很像，长得很可爱，看起来和善亲切。』

但是，响子听了非但没有开心，反而垂下嘴角。这代表叶枝的话完全没有发挥任何安慰的作用，秀仁带给她的诅咒太强烈，无法轻易消除。

「这就是你被赶出来的原因吗？」

「嗯，是啊，但真正的原因，就是他的外遇对象怀孕了。他说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期待，就把我赶出来。」

「啊？既然这样，不是可以拿到赡养费吗？既然他已经让外遇对象怀孕了，不就是对方的过错吗？」

「我用响子作为交换条件。我要带响子走，叫他不要主张任何权利。」

紫离开时，除了响子以外，只带走少许现金和最低限度的衣物。秀仁把她们母女赶出家门后，立刻把那个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的女人带回家，一起生活。听说他们马上办了结婚登记。叶枝闻言大声说道：「他根本只是利用响子，他原本就没有打算自己照顾响子长大！」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觉得算了。」

「啊？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该努力争取吗？」

叶枝忍不住拍着桌子，空罐倒下来，在桌子上滚动。

「紫，你不是响响的妈妈吗？为什么不好好保护她？如果你更坚强，响响就不会说那种自卑的话，可以更加天真无邪地长大！？你一定对秀仁言听计从，你从小就很听男人的话，高中的时候——」

叶枝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发现紫红着双眼瞪着自己。紫紧握双手，露出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瞪着叶枝，低沉地说：

「不要摆出一副自己什么都懂的态度！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我已经尽力，会变成这样也很无奈。」

「等一下，你不要再说什么无奈。当妈妈的一旦放弃，小孩子就真的没有指望了，会痛苦一辈子。你愿意响响一辈子都痛苦吗？」

叶枝知道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但是她无法停下来。因为她的脑海中浮现响子悲伤的表情。

「所以我不是离开那个家了吗？」

「你是被赶出来，不是自己离开。响响之后每次陷入痛苦，就会想起妈妈当时没有保护我。紫，你愿意这样吗？你要为响响着想。」

紫推开餐桌上的餐具，盘子滑到地上，打破时发出巨大的声音。

「你够了没有！我很听男人的话？你才是靠取悦男人赚钱，别对我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紫说的话，刺进叶枝的内心深处。

「不是这样，我是……」

「怎么不是？你在意外表，不就是证明你在取悦别人吗？难道你的人生很完美，有资格对我说教吗？」

叶枝愣在那里，紫狠狠瞪着她。两个人之间陷入尴尬的沉默。

「妈妈……发生什么事？」

这时，两人都听到响子快哭出来的声音。叶枝和紫同时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响子用力握着睡衣的衣摆，站在楼梯上。

「啊，对不起，吵醒你了吗？我不小心打翻盘子，结果你妈妈有点生气。」

「响子，你不可以过来，盘子的碎片会割到你。」

两个人都慌忙挤出笑容，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收拾残局，响子紧张的表情终于放松。

「我以为你们在吵架，吓了一大跳。幸好不是这样。」

「我们怎么可能吵架？好了好了，你赶快去睡觉。」

「嗯……妈妈，你可以陪我一下吗？」

紫有点犹豫，叶枝对着她的后背说：「你去吧，我把这里整理干净就去睡了，晚安。」

「……对不起。」

紫没有回头，简短地说完这句话，就走去三楼。叶枝听着她们母女的脚步声，捡起盘子的碎片。

自己说得太过火了。但是，这些话非说不可。

『这真的没办法，妈妈已经尽力了。』

紫刚才说的话，让叶枝想起母亲对她说过无数次的这句话。

叶枝的母亲清子在她读小学三年级时，和同样带了一个女儿的男人再婚。男人带来的女儿叫加奈子，比叶枝小一岁。那个男人的前妻可能很漂亮，因此加奈子长得很可爱，清子对加奈子疼爱有加，买很多新衣服给加奈子，让她学才艺，无论去哪里，都会带加奈子，对叶枝的态度却越来越差。叶枝放学后不能出去玩，必须完成清子交代的家事，只能穿长得比她高的加奈子淘汰下来的衣服，不能学任何才艺。父母好几次只带着加奈子出门吃饭，叶枝只能留在家里，吃超市买的熟食。起初叶枝哭着抗议。『为什么排斥我？我是妈妈的亲生女儿，你至少要公平对待我和加奈子。』清子每次都说她没办法。『妈妈很努力照顾你，但如果不和新爸爸，还有加奈子搞好关系，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因此必须更加疼爱加奈子，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久而久之，『没办法』这几个字让叶枝学会放弃。圣诞节的早晨，自己的枕边没有礼物。生日的时候，没有人为自己庆祝。教学参观日时，看不到妈妈的身影。发烧的时候，没有人会伸手摸自己的额头。这一切都是没办法。

但是，叶枝心里很清楚，母亲只是喜欢加奈子更甚于自己而已。比起长得和离婚的前夫一模一样的亲生女儿，觉得外形亮丽、引人注目的继女更加可爱而已，母亲的『无奈』，只是『没办法，谁叫你长得不可爱』。

「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我当然会在意外表啊。」

叶枝想起紫刚才说的话，轻轻一笑。自己一直相信，只要长得漂亮，就会有人爱。虽然因此栽了跟头，终于知道光靠容貌没有用。正因为自己经历过，才会担心响子。如果可以，她不希望响子这个年幼的孩子背负自己所承受的悲伤和痛苦。

叶枝并不认为紫和清子一样，她们的遭遇不同，或许不会重蹈覆辙，但是，小孩子都同样因这句『无奈』而持续遭到否定，不是吗？

她用抹布擦拭地板，完全擦干净后，准备回去自己的房间时，发现脚底一阵剧痛。她蹲下察看，发现盘子的碎片插进皮肤，出现一个红色的点。她把碎片拔出来，丢进垃圾桶里。

◆

叶枝和紫只有在响子面前维持原本的生活，但完全没有交谈。这种模式的生活持续一个月左右时，响子得了腮腺炎。

「真伤脑筋，不久之前才刚请休假……」

从医院回来后，紫看着无力地躺在沙发上的响子，叹着气说。响子几天前因为感冒躺在床上，紫请了两天假照顾女儿。虽然紫的职场对育儿很友善，但可能仍有限度。

「响响，你还好吗？」

叶枝问，左侧脸颊肿起一大包的响子静静地点头。也许是发烧的关系，她的眼神有点涣散。

「我今天又请假了，而且已经找不到人帮我代班。响子，明天的话，我午休时间会回来，你可以一个人在家乖乖睡觉吗？」

紫看着贴在冰箱上的排班表，带着歉意问。响子看着她的后背，简短地回答：「没问题。」

「真的很对不起，妈妈明天没办法再请假了。」

「我知道妈妈很忙，没关系。」

虽然响子努力用平时的语气说话，但从叶枝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她皱着眉头，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会待在家里，你不用担心。」

响子咬着下唇的同时，叶枝说道。

「啊？」紫转头看过来，叶枝阖起翻开的杂志，再次对响子说：

「我会在家，响响，我陪你。」

「但你不是也要上班吗？」

「我辞职了，目前正在找新的工作，我有时间。」

什么时候辞职的？紫原本想这么问，但什么都没说，眼神尴尬地飘忽着。叶枝之前好几次主动想找紫说话，但紫始终冷漠以对。紫思考着该如何表达，然后吞吞吐吐地说：「那、怎么好意思。」

「反正我会在家，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会联络你。腮腺炎的话，只要在家好好休息就没问题吧？」

「是啊……」

「响响，我在家陪你好不好？」

叶枝笑着对响子说，响子前一刻还挂着不安的脸上浮现笑容。叶枝微微一笑。紫看着她们，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这真的帮了很大的忙，真的可以拜托你吗？」

「当然。」叶枝点点头。

隔天，叶枝和响子从二楼的窗户，看着紫出门去上班前，频频回头的样子。平时都是紫目送响子出门去上学，今天她目送妈妈出门上班，可能觉得很新鲜，所以一直挥手，直到紫的身影消失。

「响响，你妈妈工作很努力。」

「嗯，妈妈很了不起。」

响子终于转过头，得意地挺着胸膛说，叶枝忍不住想，这个孩子很爱她妈妈。这代表紫的育儿方法没有错。紫和我的母亲不一样，响子一定会健康长大。

上次因为碰触到自己内心的创伤，对紫说了很过分的话。向来正向积极的紫会那么说，一定承受了莫大的痛苦。自己不该责备紫，而是应该好好听她倾诉。

「叶叶，你为什么辞职？」

「嗯，我还是无法适应。」

虽然叶枝回答的语气很轻松，但其实是被迫辞职。因为中畑逼迫店长，如果不辞退叶枝，她就要辞职，说她不愿意再照顾不用心做事的轻浮女人！如果店里需要高原，那就请店长解雇自己！

『为什么中畑前辈你这么讨厌我？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

叶枝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但是，她无法再忍受中畑充满恶意的言行，继续在那里工作。当初叶枝只是觉得，如果知道原因，或许有改善的空间。但是，中畑听了之后大吵大闹，说叶枝针对她，甚至哭哭啼啼。当店长叹着气，斜眼看着叶枝问：『高原小姐，你到底说了什么？』时，叶枝终于忍无可忍。

『我也不想继续和这种小动作频频的阴险女人一起工作！』

当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大声说出这句话。

「虽然我努力想要让她喜欢我，但似乎失败了。啊，但是我正在找新的工作，响响你不用担心！我下次想去面包店上班，到时候就可以带你喜欢的菠萝面包回来。」

响子显得很悲伤，叶枝用开朗的声音说「别担心，我很快就会找到工作」，这句话事实上是说给自己听。

响子得腮腺炎已经五天，从第三天开始，就已渐渐退烧，耳下腺也消肿了，明天就可以去学校上课。虽然生活很平静，但是叶枝发现一件让她很担心的事。她发现响子会过度对大人察言观色。叶枝昨天才发现这件事。白天的时候，她们一起看动画影片。叶枝原本只是陪着响子一起看，结果发现内容比想像中更有趣，不禁看得入迷。没想到这么好看。叶枝记得自己曾经对响子这么说。看到一半时，突然听到响子尖叫。叶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讶地看着响子，发现响子涨红脸，尿在地上。响子坐着的位置，周围的水越来越多。

『怎、怎么了？』

小学二年级的孩子竟然会尿在裤子上。叶枝认定她一定是哪里有问题，于是脸色苍白地走过去。响子哭着说『对不起』，说她刚才想问叶枝可不可以去厕所，但是不敢问，所以一直憋着尿。对不起。对不起。

你想上厕所就可以去啊。叶枝原本想这么说，但是最后想起一件事。响子无论做任何事，都会事先告知大人。无论做什么，都会先征求大人的同意。

『该不会是因为我在专心看电影？你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又不敢打断我？』

虽然叶枝觉得不可能，但还是这么问响子。响子犹豫一下，点点头。不会吧？叶枝大惊。

『你不用问我就可以去厕所啊。』

『但是，你不会生气吗？』

叶枝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这个孩子以前会因为这种事挨骂，只要她擅自行动，大人就会生气。

这不是和我小时候一样吗？

叶枝以前也是，无论做任何事，都会被清子骂。无论继父还是加奈子，都不会替叶枝说话。叶枝无法忍受他们以受不了的眼神看着自己时那种不自在和窝囊感，所以无论在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征求清子的同意。

响子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很害怕叶枝会责骂她。叶枝紧紧抱住响子，然后发现当自己碰触到她身体的瞬间，她立刻绷紧身体，叶枝差一点哭出来。『没事。』叶枝一次又一次这么告诉她。『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对你发脾气了。』

响子娇小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叶枝终于知道，响子之前从来不会出去和同学玩，整天都在家里，她很乖巧，总是主动帮忙做家事，这些都是为了避免挨骂、努力思考之后的行为。这个孩子就和我小时候一样。叶枝的手臂用力，不知道自己抱着的是响子，还是小时候的自己。

昨天晚上，叶枝无法和紫聊任何事。虽然她很想帮响子，但一时想不出什么好方法。

「好，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们来玩扮家家酒，你觉得怎么样？」

「扮家家酒？」

「对，我们用这整～栋房子来玩。」

叶枝摊开双手说，响子顿时双眼发亮。「要怎么玩？」叶枝发现响子问这句话时有点撒娇的语气，不禁高兴起来。

还不知道该怎么做，目前我只能努力带给她笑容，稍微减少她对大人的恐惧。

「叶叶的扮家家酒游戏很隆重喔。今天，这栋房子就是城堡，就叫叶响城堡。锵锵！这件就是响响公主的衣服！」

叶枝甩动着以前当酒店小姐时，穿过几次的粉红色短礼服，响子扭着身体叫着：「好可爱！」以陶醉的眼神看着那件礼服。

「这件虽然是大人的衣服，但你穿的话，可能就像长礼服。把这条丝巾当腰带绑在腰上，就可以调整长度。」

叶枝为响子脱下卡通图案的睡衣，把礼服在她身上比试着，然后用蝴蝶发夹夹住她短发的浏海，带她来到镜子前，响子的脸颊微微泛红。她露出生硬的笑容，战战兢兢地摇着身体。礼服上的亮片闪着光时，她的双眼发亮。

「我可以穿吗？」

「当然啊，我也去做准备，你等我一下。」

叶枝也急忙换上礼服。她盘起头发，戴上假睫毛，认真化妆。响子第一次看到叶枝化浓妆的样子，带着陶醉的神情问：「叶叶，你真的是公主吗？」

「呵呵呵，谢谢。响响，你也是公主啊。来，我们再来决定地点。」

叶枝递给响子一支事先准备的麦克笔。响子不解地歪着头，叶枝对她说：「先来景观窗这里。嗯，这里是城堡的阳台，是公主欣赏漂亮月亮的地方。你知道什么是阳台吗？」

「我知道！」

响子用力点头。

「那就先来写阳台。啊，不能写在明显的地方，扮家家酒是我们的秘密，不能被妈妈发现。」

「好！」

她们两个人在家里走来走去，为许多地方取了新的名字。响子渐渐了解游戏规则，拎着礼服的下摆，在家里跑来跑去，大声说着：「这里是灰姑娘的楼梯！」而且还会在旁边画画。叶枝看到她天真无邪的样子，不禁发笑。中途发现原本以为的水性麦克笔竟然是油性，不禁脸色发白，但只能做好日后再想办法擦掉的心理准备。

但是，在玩这个愉快的游戏途中，发生一件让叶枝说不出话的事。三楼有一间叶枝和紫母女都没有使用的空房间，响子钻进那个房间的壁橱，写下『女人的坟墓』这几个字。

「这个四方形的就是坟墓，大家都在哭。」

响子歪歪扭扭地画上几个人，手上拿着花，似乎正在献花。响子画完之后，稍微想了一下，在『女人的坟墓』旁画了一个箭头，又写下『往地狱』这几个字。

叶枝情不自禁摸着自己的手臂。这个孩子为什么会想到这么可怕的事？

「响响，为什么是女人的坟墓？」

「在阿嬷葬礼的时候，妈妈是这么说的。妈妈说，女人结婚之后的坟墓，通往地狱。」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是妈妈哭着说，阿嬷很可怜，死了之后仍然要做家事。」

这是什么意思？叶枝思考着。响子说的阿嬷应该是秀仁的母亲，紫的父母在响子一岁左右发生车祸去世，响子不可能记得他们葬礼时的情况。

「阿嬷和妈妈都是奴隶，叶叶，你之前不是教我什么是奴隶吗？」

「奴……奴隶？」

「奴隶不就是虽然很努力工作，但还是被骂，被要求做更多事的人吗？」

叶枝看着响子清澈的双眼转动，几乎快要哭出来。这孩子的双眼到底都看到了什么？

「响响，我问你。」

只能直接问响子——叶枝下定决心，准备开口发问时，玄关传来门铃声，显示有人上门。叶枝看看室内的挂钟，发现已经中午十二点多。她完全忘了刚才对响子说，今天公主要参加豪华披萨派对，然后订了披萨这件事。

「披萨这么快就送来了。响响，你可以去二楼准备吗？我要去拿披萨。」

反正还有时间，等吃完饭再问就好。叶枝拿着皮夹走去玄关。

打开玄关的门，发现站在门口的并不是送披萨的人。

「咦？我听说这里是今里紫的家。」

秀仁站在叶枝面前说。他手上拿着热门蛋糕店的蛋糕盒，困惑地看着叶枝。

「我打电话去学校，学校说我女儿、响子今天请假，所以我来看……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我和她们住在一起。」

「啊？」

秀仁表情僵住，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叶枝，然后用低沉的声音问：「你和紫她们住在一起？」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来看女儿和太太，可以请她们出来吗？」

秀仁说话的语气很粗暴。叶枝挡在门口，「不行。响响生病，正在睡觉，不能和你见面。」

希望响子不要下楼。叶枝在说话时，内心祈祷着。

「那紫呢？」秀仁问。

「她去上班了，今天由我负责照顾响响。」

「把生病的孩子交给你这样的女人？不可能吧？」

秀仁深深皱起眉头。

「我没骗你，可以请你离开吗？」

「紫那个家伙在想什么啊！喂，响子！响子！」

秀仁想要推开叶枝，但叶枝双脚用力，稳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秀仁看到叶枝不打算让开，对着后方的楼梯大声叫道：

「响子！是爸爸，你赶快下来，我们一起回家！」

「请你别这样！你不是已经和紫离婚，抛弃响响了吗？」

「你不要管别人家的事！响子，响子！赶快下来！」

他们在玄关前争执时，秀仁突然用开朗的声音叫道：「响子！」原来是响子听到吵闹声下楼。叶枝回头一看，立刻大惊失色。

「响响，你回去楼上，不用管这里。我会设法处理，你不要担心。」

「开什么玩笑！响子，过来这里，跟爸爸一起回家。」

响子就快哭出来，站在楼梯中间，用力握着礼服的裙摆，一动不动。秀仁见状，挥起拳头说：「不准再胡闹！」响子抖了一下。

「她生病了？你让她穿成这样，到底在鬼扯什么？不让小孩子上学，让她在家里玩，这根本有问题！」

秀仁的愤怒可能达到颠峰，他把蛋糕盒往旁边一丢，推开叶枝。叶枝的身体撞到门，发出巨大的声音。响子开始尖叫。

「你们没有我果然不行，来，过来！」

响子看到父亲没有脱鞋就闯进屋内，本能地向后退，但撞到楼梯，一屁股坐了下来。秀仁举起厚实的手掌打向响子的头，然后抱起响子，经过撞到门之后无法动弹的叶枝身旁时，没有看她一眼，就从她身旁走过去。

「我会联络紫，怎么可以把小孩子交给你这种女人。」

「等、等一下……」

秀仁抱着响子，走向公车站。叶枝摇摇晃晃地起身，追了上去。虽然她重心不稳，但还是拔足狂奔，在公车站旁的投币式停车位前，终于追上秀仁。她抓住秀仁的衣服大叫：「把孩子还给我！这是紫的孩子！还给我！」

「这是我女儿！你放手！」

公车站有几个人正在等公车，对面便利商店的停车场也有好几个人影，但是路人都只有投来好奇的目光，没有人来帮忙。

「还给我！救命，请帮我把孩子从这个男人手上抢回来！」

如果自己照顾响子期间，响子被秀仁抢走，自己这辈子都没脸见紫了。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把响子交给这种男人。叶枝不顾一切地大叫着，突然听到旁边传来粗犷的声音叫着「响响！」一只粗壮的手抓住秀仁的手臂。

「我已经报警了，你不要乱来。」

浦谷一手拿着手机大声说道。

「啊？你根本不了解状况，少在那里多管闲事。我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你早就和紫离婚了，你是前夫，亲权在紫手上。你怎么可以强行把这个孩子带走？」

叶枝愤怒地说，秀仁紧紧皱着眉头，凝视着叶枝，浦谷从秀仁手中抱走响子，用力抚摸着全身颤抖的响子的后背说：「没事了。」响子吓得说不出话，豆大的泪珠不停地滑落。叶枝见状，双脚一软，当场瘫坐在地上。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在法庭上见分晓。紫到底在想什么，竟然把年幼的孩子交给衣着这么轻浮的女人照顾，这是她身为母亲的失职。你们报警就报警，我一定会奋战到底！」

秀仁指着叶枝咆哮着。

「竟然和这种不正经的酒家女住在一起，怎么可能好好照顾孩子？早知道就不应该把响子交给紫！」

叶枝低头咬着嘴唇。虽然她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动手打秀仁，但如果这么做，很可能会对紫不利。

「不要看不起叶叶！」

这时，响起一个轻微、但很坚定的声音。

「不要看不起叶叶，也不要看不起妈妈！」

叶枝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浦谷抱在手上的响子涨红脸叫着。秀仁瞪着响子，神色大变。

「叶叶……你该不会是高原？」

「那怎么样？」

秀仁说不出话，叶枝瞪着他。秀仁骂了一声，然后噗嗤一笑。

「你就是那个丑八怪高原叶枝吗？你的脸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我完全认不出来。你去整型了吗？」

秀仁大笑，似乎发自内心觉得好笑。他的笑声深深刺痛着叶枝。

「完全看不到任何以前的影子，简直就是人造人。我以前就觉得你天生那么丑，真的太可怜了。我问你，你这张脸花了多少钱？」

「和你没有关系！」

叶枝大声吼回去，转头看向响子，发现响子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叶枝觉得从她的眼中看到失望。啊啊，我伤害了这个孩子。

「响响，对不起。但是我之前不是就说了，我是假花吗？」

叶枝无力地一笑，响子眼中的泪水滑落。

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浦谷抱着响子，在叶枝面前弯下腰。「你没事吧？虽然我不清楚状况，但是我会陪着你们，你不用担心。」叶枝看着他眯眼而笑的样子，第一次感到安心。

处理完所有的事回到家时，已经超过晚上十点。

「叶枝，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叶枝精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紫把睡着的响子抱去卧室后，走回客厅说。叶枝坐起来，紫对她深深鞠躬，她缩着身体，整个人好像小了一圈。

「真的很对不起，谢谢你没有报案告他。」

「虽然他是个烂人，但终究是响响的父亲，而且如果可以让他从此不再靠近我们，那就太划算了。」

叶枝的后脑勺贴了一块很大的纱布。中午撞到门的时候，门锁的旋钮割破她的头。去警局的途中，浦谷发现叶枝的血滴到脖子，才终于发现她受伤。

「只缝了几针而已，而且也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没事啦。」

「你的脚也很痛吧？」

「没事没事，只有一点擦伤而已。」

中午急急忙忙冲出家门，叶枝来不及穿鞋子。她的丝袜破了，脚底磨破，而且可能踩到玻璃，流了点血。

「话说回来，那家伙这么糟糕吗？我记得他以前很正常，而且很体贴啊。」

叶枝想起那些令人生厌的对话，皱起眉头。秀仁的态度已经超越身为一个人最低限度的水准。

紫接到警方联络后赶到警局时，秀仁对她破口大骂，让人想要捂住耳朵。他不顾叶枝和警察在场，就想动手打人，然后一直说要马上把响子接回去。

『我不能把响子交给你，你已经放弃了所有的责任。』

紫虽然全身发抖，但是明确地这么回答，然后从手上的皮包中拿出录音笔和手机，以及资料夹。她播放了录音笔录下的内容，室内响起秀仁的怒吼声。

《这种丑八怪女儿，给我钱我也不要！你既然这么想要她，就带着响子赶快给我滚！但是从今以后，不要再来烦我，别想从我手上拿走一毛钱，知道了吗！》

随着一声很闷的声音，听到紫的尖叫声。《好痛，好痛，不要踹我！我会离开，你不要打这孩子！求求你！》

让人想要捂住耳朵的声音持续很久，女警惊讶地摇头。

『你马上给我删掉！』

秀仁情绪激动地想要抢走录音笔，警察阻止他。

『还不止这些，手机里还有影片，这个资料夹里有你打我时的验伤单，还有你和我离婚之前，和你目前的太太对话内容的纪录。如果你要从我手上抢走响子，我会用尽一切方法打败你！』

秀仁说不出话，紫坚定地直视他。

「我太惊讶了，你竟然搜集到那些证据。既然有这么多证据，当初就不该闷不吭声地被他赶出家门。」

紫把冰过的茶倒在杯子里，递给叶枝。叶枝起身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虽然这种日子很想喝啤酒，但医生说不能喝酒。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落寞一笑。

「是已经去世的婆婆建议我这么做的，她说要我做好准备，以免她离开后，我的日子不好过。」

「这是怎么回事？」

叶枝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歪着头问。紫犹豫后开口。

「秀仁的爸爸在多年前脑中风之后，就一直半身不遂。虽然脑子很清楚，但身体不听使唤。我公公自尊心很强，不愿意请人来照顾，一直由我和婆婆两个人照顾他。」

紫必须在照顾年幼的响子同时，和婆婆一起照顾公公。不久之后，婆婆发现自己生病了，已是癌症末期，医生说，必须立刻动手术，接受抗癌剂治疗。

「婆婆的病情，已经严重到必须讨论余命问题的程度，但公公竟然大声质问，那谁来照顾他。我觉得太可怕了，全身发抖。他担心的不是照顾他多年的妻子生病了，而是只想到他自己。我对婆婆说，家里的事都交给我，请她专心接受治疗。」

紫说，她不太记得婆婆住院后的生活。她在照顾公公的同时，还要去婆婆住的医院。原本紫和婆婆两个人一起照顾家里，如今担子都落到她一个人身上，但是秀仁完全没有帮忙妻子，甚至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而且当紫无法把家事做得很完美，忽略自己的衣着打扮时，他竟然还指责紫。

「当时我根本没有余裕化妆、整理头发，但是他竟然说，他没办法和这么邋遢的女人上床……」

紫的公公如果没有他人协助，甚至无法坐起来，排泄当然必须假他人之手。公公大声斥责，命令紫赶快为他清理，秀仁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不耐烦地说：『臭死了。』而且还对紫说，你在我眼中不再是女人了。那天之后，就开始晚回家，西装口袋里经常有摩铁的打火机、保险套，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而且毫不掩饰有女人传讯息给他。紫已经忍无可忍了。

婆婆看到紫一天比一天憔悴，哭了起来。『对不起，你受苦了，很对不起你死去的父母。如果他们还活着，看到自己的女儿变成这样，一定会叫你马上回家。』

紫的体重比学生时代瘦了十五公斤。婆婆勉强出院后对紫说：『我活着的时候，还可以保护你。你要趁这段期间，搜集离婚时，对自己有利的证据，然后拿一笔能够让你和响子两个人生活的钱，离开这个家。』

紫静静地说着，泪水从她的眼中流下。

「我婆婆人很好，无论多辛苦，只要有她在，我就能够坚持下去。她去世的时候，想到以后真的没有可以叫妈妈的人了，就格外伤心。」

接下来该怎么办？紫思考着这个问题，魂不守舍地办理葬礼时，发生了一件事。

葬仪社的人问他们：『有什么东西要放进故人的棺材吗？像是故人喜欢的书或是书信，如果有想让她带走的东西，可以告诉我。』紫对葬礼社的人说，会叫响子写信，还要把婆婆的眼镜放进去。一旁的公公不以为然地说，这种东西根本不重要，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吗？

「你猜他说的是什么东西？竟然是婆婆穿了多年，已经很破旧的围裙衣，说婆婆去那里之后，会见到公公的父母，如果没有围裙衣，不是会很伤脑筋吗？他让我婆婆照顾他到死，死了之后，还要去照顾他的父母？我假装放进去，最后把它烧掉。」

「白天的时候，响响对我说，女人结婚后的坟墓是地狱，还说阿嬷和妈妈都是奴隶。」

叶枝想起这件事，告诉了紫。紫听完垂头丧气。

「她这么说吗？都怪我，我当时太震惊，气哭了，忍不住说，女人即使进了坟墓，仍然只能去地狱。」

虽然婆婆临终前对紫说，等她死后，就赶快离开这个家，但是紫已经无力离开了。她渐渐觉得，只要自己忍耐，生活就可以继续维持下去，这样没什么不好。

「我当时的脑袋应该出了问题，我觉得虽然秀仁对响子恶言恶语，但只要我事后安慰响子就没事了。就算我被打，但只要响子没有挨打就无所谓。虽然之前答应婆婆，因此用录音笔搜集到证据，但是我完全没想过要怎么使用这些证据。」

不久之后，秀仁主动提出离婚。因为他在外面的女人怀孕了，秀仁说紫已经没用了，要她滚出那个家。

「于是我就拜托他，让我把响子带走。如果要我离开，我只要带响子离开。如果连响子都被他抢走，我会活不下去。我脑子里只想着这件事。」

叶枝默默把面纸盒递给紫，紫抽了几张，擦着眼泪。叶枝注视着她，以前所不知道的一切终于真相大白，她只感到难过。紫经历的这一切太残酷，不知道她多么痛苦，同时深觉惭愧，自己明明一无所知，竟然还责怪紫。这并不是紫向来很听男人的话这种愚蠢问题。

紫擤完鼻子后，轻轻一笑。

「话说回来，如果是正常人，早就逃离那种环境了。今天和秀仁交谈后，我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当然啊，他真的有病。」

秀仁会回头来找当初被他赶出家门的前妻，是因为他的新妻子逃走了。新婚的妻子不可能在自己肚子越来越大的情况，还要照顾几乎是陌生人的古怪老人。只要稍微想一下，就可以预料到这种事，但秀仁完全无法理解，只知道无法把现在的妻子带回家，才想起了紫和响子。

秀仁说，他特地调查她们母女住的地方和学校，然后来接她们。他完全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过错，以为紫仍然会顺从地听他的话。

「无论怎么想，都知道不可能，但他竟然说什么只要你愿意道歉，他可以原谅你。听到他说这种简直不像正常人说的话，我真的很想揍他。虽然只是打他一拳，可能无法把他打醒。」

叶枝冷笑着，紫点点头。

「不瞒你说，我也差一点想揍他。太不可思议了，不久之前，我还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自己只能接受，现在却能够带着一种『你有问题吗？』的情绪看他。」

「这代表你已经恢复正常，以后就可以安稳地和响响一起生活了。」

「是啊，」紫笑笑说，「以后不用再担心了，真是太感谢我婆婆，还有你。」

紫对秀仁说，她手上有各种证据，以及对叶枝暴力相向这件事。只要秀仁不再出现在她们母女面前，她就不会公诸于世。万一秀仁再来找麻烦，她就会毫不留情地告上法庭。当紫表达这种态度后，秀仁气得脸色铁青，但最后从牙缝挤出「好」这个字。

「啊，太好了，太好了。」

心情果然很好。叶枝觉得只喝一点没关系，于是踮着脚走去冰箱，拿出罐装啤酒，当场打开拉环，喝了几口后，深有感慨地说：「太好喝了。」

「叶枝，对不起。」

叶枝正在找综合坚果，听到紫的说话声。回头一看，发现紫正低头鞠躬。

「之前不想让你知道我的日子过得有多惨。我希望你看到的，还是高中时那个像一张白纸的我，所以无法跟你说实话。」

叶枝愣在那里。紫低着头接着说道：「我不希望独自在东京闯天下的你对我感到失望，这次你不顾自己狼狈不堪，仍然挺身保护响子，我却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伤害了你。」

叶枝发现紫的肩膀在颤抖。

「其实我从来不觉得你在取悦别人，你的这张脸，是你靠自己得到的，很漂亮，也很耀眼。但是，每次觉得你很漂亮，就觉得自己很悲哀。你凭自己的实力克服痛苦，我却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只是在嫉妒你，对不起……」

叶枝缓缓走向紫，紧紧抱住她，听着紫在自己的臂膀中啜泣着。

「我才要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努力，还对你说了那些重话。而且，我活得很没出息，做了很多根本不想做的事。我和你差不多。」

叶枝在说话时，泪水渐渐流下。虽然狠下心换了这张脸，但她并没有如原本的想像，因此得到救赎。原本深信从此可以让别人爱自己，但最后还是得不到爱。

「为了这张脸，我伤害自己的身心，但现在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无论戴上什么假面具，终究还是丑八怪。」

「叶叶，你才不是丑八怪！」

听到这个声音，紧紧抱着紫的叶枝大吃一惊。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已经上床睡觉的响子站在门前，整张脸皱成一团。

「响响？你不是睡觉了吗？」

「叶叶，你是公主，你超级漂亮，你才不是丑八怪！」

响子大叫着，然后抬头开始放声大哭。响子从来没有像这样用全身哭泣，叶枝看着她，感到茫然，转头看向紫。紫离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的叶枝，走到响子面前，握着她的手说：

「嗯，妈妈也这么觉得，叶叶比任何人更漂亮。她是妈妈的好朋友。」

叶枝忘记了自己脚痛，跑向她们母女，用力抱着她们。

隔天，叶枝去安亲班接响子时，浦谷跑了过来。

「昨天给你添麻烦了。」

叶枝深深鞠躬，浦谷担心地问她：「你的伤没问题吗？」

「是，已经不痛了，而且这点小伤没有大碍。昨天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浦谷说，那时候他刚好去便利商店买午餐便当，买完便当后走出便利商店，听到了吵闹声。

「我以为有人在大白天绑架，而且那个男人抱在手上的是响响，我当然会挺身相救啊。」

浦谷腼腆一笑。浦谷昨天陪同叶枝一起去警局，冷静地向警察说明当时的情况。在紫赶到之前，叶枝只能一直抱着响子，所以浦谷的确帮了很大的忙。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是缘分，如果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不要客气。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一定两肋插刀。啊，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二十四小时听候差遣。」

「谢谢，我没有男性朋友，有你这样的朋友让我很安心。」

叶枝觉得自己很现实。之前对浦谷敬而远之，但昨天的事之后，就很庆幸可以和他当朋友。叶枝接过便条纸，对浦谷微笑，浦谷微微红了脸。

「啊啊，对了，虽然用这种方式道谢有点奇怪，这个请你收下，请和大家一起分享。」

叶枝把刚才买的两盒糕点交给浦谷，浦谷慌忙摇着双手。

「我不能收。你真的不用客气，我昨天并不是期待你的感谢，才会采取行动。」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只是一点心意，请你收下。响子的妈妈再三叮咛，叫我无论如何都要交给你。」

浦谷听到叶枝这么说，才终于收下糕点。

「太好了。」叶枝笑着说。

「呃呃，」浦谷开口问，「如、如果你想谢我，那、那请你、和我联络。请务必和我联络！」高大的浦谷弯下身体，又说一次：「拜托！」叶枝虽然很惊讶，但噗嗤一笑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晚一点我一定和你联络。嗯，我今天就会和你联络。」

浦谷立刻抬起头，大声喊道：「太棒了！」

「浦浦老师，你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东西走过来，开心地笑着。叶枝看到她欢快的表情，也露出微笑。

◆

回顾的时候才发现，一年的时间转眼之间就过去了。

叶枝已经收拾好行李，打量着空空荡荡的房间，轻轻一笑。一年前，搬进这栋房子的自己一无所有，没有梦想，没有希望，没有自信，每天的生活就像是在迷宫的死胡同内原地踏步，甚至怀疑自己人生的意义。

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够如此神清气爽地离开这里。

「叶叶，浦浦老师问你，是不是都搬完了？」

响子探头进来。也许是因为最近经常和同学一起在外面玩的关系，她晒黑了，和一年前判若两人，个子长高不少。

「只剩下这个行李袋，都好了。」

叶枝拿起放下脚边的行李袋笑着回答。响子看着空无一物的室内，发出叹息。

「讨厌，真不想和叶叶你分开，还想继续和你住在一起。」

「我会去你家玩，你也可以来找我啊，随时都欢迎你。」

叶枝要搬去天晴屋所在的商店街附近的公寓，半年前在商店街上新开了一家高级超市，她目前在那里工作，住在商店街附近，通勤比较方便。以前当酒店小姐时，为了有话题可以和客人聊，当时学到的不少葡萄酒相关知识派上用场，入职后不久就负责进口葡萄酒卖场，同时在卖场内准备适合搭配葡萄酒的起司、火腿和配菜的食谱，很快就创下理想业绩，迅速超越附近几家分店，如今，公司经常派她去其他分店指导，工作很顺利。

紫和响子母女则是按照原本的计划，搬去公车站对面的公寓。响子在学校最好的朋友也住在同一栋，因此响子翘首盼望搬家的日子。

「叶枝，学姐说她没办法过来。」

紫探头对叶枝说话。紫在这一年内稍微胖了一些，她难过地说，全都是因为学会喝酒之后，开始讲究下酒菜的关系。『当酒好喝的时候，不是就想搭配美味的下酒菜吗？都怪你经常带那些食谱回来，我不胖才怪呢。』紫笑得很开朗，比高中时代更加活泼。

「啊？为什么？我还准备了要送给学姐的礼物！」

「她婆婆有点状况，好像要住院。」

「这么严重啊，学姐没问题吗？」

蝶子只借给她们住一年是有原因的。如果她的婆婆身体状况不见好转，她就准备卖掉这栋房子。那天打电话给蝶子，向她报告准备搬家时，蝶子轻松地笑着告诉她们。

『原本是因为其他理由，和我老公讨论之后决定，先保留这栋房子一年，之后再决定要怎么处理。我婆婆说，她绝对要把病治好！而且不是都说房子没人住更容易坏吗？喔，用油性麦克笔涂鸦？在房子里涂鸦吗？嗯，毕竟有小孩子嘛，这也不意外，没有问题。如果实在太严重，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我会寄帐单给你们，而且会比行情多七成，你们就放心吧。』

叶枝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报答蝶子，而且还想问她，为什么对学妹这么好。

「她说只住院一段时间，问题不大。既然学姐说没问题，我们就相信吧。等我们生活安定之后，再去看她。」

「嗯，也对。」

「叶枝，所有行李都拿下来了吗？」

浦谷在楼下问道。

「啊，我都忘了。」叶枝瞪大眼睛，响子和紫都笑了起来。

「浦浦老师好可怜。」

「对啊，亏人家好心来帮忙。」

「你们两个人不要用相同的表情在那里笑。好，我这就下去。」

叶枝拎着行李袋走下楼梯，浦谷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着汗水。一看到叶枝，嘴角用力上扬。叶枝看到他灿烂的笑容，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对不起，没有其他东西了。」

「是吗？那我们走吧？到那里之后，还要再把行李搬下来。」浦谷说。

叶枝向他鞠躬：「浦浦老师，真的太感谢了。如果找搬家公司，费用会很贵，你真的帮了大忙。」

「你不要说这种话，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事。」

这几个月来，叶枝和浦谷变成好朋友。虽然起初觉得浦谷不懂得保持适当的距离，但后来发现，浦谷简直有点过度绅士。两个人一起去吃饭，他并不会把时间拖到很晚，有时候会带着响子三个人一起出游。他总是很关心叶枝，很照顾她。久而久之，叶枝的脑海也被浦谷占据。

但是，叶枝不敢告白。也许浦谷只是人很好而已，自己误以为他喜欢自己，所以他才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那我们走吧。」

叶枝在浦谷的催促下走出去，对着送行的紫和响子说：「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们玩。到时候，大家一起举办派对。」

「是公主的披萨派对吗？」

响子调皮地说，叶枝笑着点头说：

「好啊，下次一定要办成功。」

「王子可以一起来，浦浦老师。」

浦谷听到响子这么说，立刻羞红脸。

「我才不是什么王子。」

响子看到浦谷手足无措的样子，嘟起嘴说：

「啊哟！浦浦老师，你不是喜欢叶叶吗？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见面了，你要赶快告白啊！」

「喂、喂，响子！」

紫慌忙假装捂住响子的嘴，但她自己倒是嘴角上扬。是不是你指使的？叶枝用眼神问紫，紫移开视线，露出贼笑。

「浦浦老师，小孩子乱说话，你别放——」

「我喜欢你。叶枝，我喜欢你！」

浦谷激动地大喊。

「太好了！」响子欢呼起来。

「请你和我交往，我是认真的。」

叶枝瞪大眼睛愣在那里，浦谷战战兢兢地说：

「呃，请你答复我。」

叶枝默默注视着浦谷的脸，缓缓开口。

「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整过型。」

叶枝摸着做过削骨手术的脸颊，然后又摸向鼻尖。削下的软骨植入到鼻尖上，总是冰冰凉凉，而且很硬。忘了是哪一个男人曾经好像在碰触什么脏东西般，捏着她的鼻尖说：「这个摸起来好恶心。」

「我在脸上动了大工程，原本真的很丑，这样没关系吗？如果你喜欢的是这张改造后的脸，我相信你迟早会看腻，如果是这样，我无法接受你的感情。」

「我当然喜欢你的脸。」浦谷坚定地说，「但是比起脸，我更喜欢你的表情。你看响响的眼神很温柔，还有含蓄的笑容很可爱。但是，这些都不是你最初吸引我的地方。我说出来，请你不要生气，不可以说我很恶心。」

这是浦谷第一次像在思考该如何表达般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叶枝，然后开口说：

「因为你身上的气味很好闻，你身上散发出温柔的气味。」

「气味？」

叶枝忍不住问，浦谷慌忙说：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自己也觉得，但是我觉得你周围有一种特别的空气，有某种让我喜欢的东西。」

浦谷拼命说明，叶枝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的嘴唇微微发抖。

「……我并没有用香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是你身上有一种很香的气味，只有你身上有。」

浦谷涨红着脸告白，叶枝很想紧紧抱住他。

『那些得到爱的人，就像刚绽放的玫瑰一样，发出很香的气味。』

这句原本代表灰心的话接住自己。我可以得到幸福吗？

叶枝瞥向一旁，看到响子在笑。

「因为不是假花！」

响子挺起胸膛说，叶枝觉得她太可爱了。叶枝忍着泪水，点点头。

我也许已经成为鲜花了。

第一卷 第四章 食梦之家

这么幸福，迟早要还的。

那是五年前，婚礼结束后去续摊时发生的事。一个朋友喝醉酒，拉着忠清说了这句话。『你竟然可以娶到这么年轻漂亮的美娇娘，简直是奇迹。这么幸福，迟早要还的。』

那个朋友发自内心希望在坐三望四，终于得到人生伴侣的忠清得到幸福，他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喝酒，才会双眼通红。忠清每次失恋，他都咒骂那些女人「那种女人不了解你的魅力」，然后请忠清喝酒。他一定比忠清的父母更为忠清得到幸福感到高兴。

忠清满面笑容听着朋友这句充满友情的反话，久而久之，也就忘了这句玩笑话，但是，现在这句话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自己配不上这份幸福吗？所以才会和蝶子走到这一步吗？

忠清面前摊着一张纸。那是离婚登记申请书。他回想起昨天晚上，蝶子拿着这张纸的样子。蝶子低头看着这张纸，喃喃地说：『结婚到底是什么？阿忠，对你来说，结婚是什么？我和你之间的羁绊到底是什么？』

「她竟然问这么讨厌的问题。」

他努力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掐紧自己脖子，最后导致无法呼吸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是自己放弃和蝶子之间的羁绊。

忠清发出叹息，打量着室内。蝶子崇尚自然，所布置的房间很舒服，在附近公园内玩耍的小孩子发出的笑声，从敞开的窗户传了进来。

在决定结婚的同时，他们买下这栋屋龄六年的房子。忠清和蝶子都对这栋房子一见钟情。位在新兴住宅区中央的三层楼白色独栋住宅，车棚可以容纳一辆车，还有一个可以烤肉的院子，以及可以放户外储藏屋的后院。这里有足够的房间，还有充分的收纳空间。虽然买东西有点不方便，但周围幼儿园、公园和医院等设施都很齐全。他们之前看了很多房子，对每一户都不满意，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零缺点的房子。如果错过这栋房子，绝对会后悔。他们几乎当下就做出决定。唯一的缺点，就是房价超出他们原本的预算，即使忠清和蝶子拿出所有的存款，仍然必须扛很多年的房贷，但他们仍然觉得物超所值。『我们会在这里住一辈子。』蝶子兴奋地嘟囔时，自己对她点点头。忠清清楚记得那一天。

谁会想到，多年之后，这栋房子竟然成为他们的负担。又有谁会想到，幸福就像黑白棋的棋子一样，突然就翻了面。

忠清将视线移向电视架旁的书架，在婚礼和蜜月旅行的照片之间，插了好几本书。那是他们读过很多次的书，已经把书上的内容牢记在脑海中，但是，这些书完全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男性不育症。结婚一年后，忠清才知道自己属于这种情况。

晚婚的忠清很希望赶快当爸爸，如果可以，他想和心爱的蝶子生三个孩子，他希望打造一个充满小孩子欢笑声的热闹家庭。他从结婚前就经常这么说，蝶子也很积极配合「做人」，只不过迟迟没有怀孕，于是他们带着轻松的心情一起去妇产科，想请教专业医师的意见。检查结果得知，忠清有男性不育症，他的精子数量和活动能力远低于平均值，恐怕很难自然怀孕——壮年的医师看着精液检查报告说明时的表情很凝重，忠清茫然地注视着医生的侧脸。之前的性生活完全没有问题，年轻时还整天想着要如何避孕。

『这个数值很难靠自然受孕疗法成功，我建议用人工授精的方式。幸好你太太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人工授精就是从采集的精液中挑出品质优良的精子，在蝶子排卵期时注入她的子宫。忠清为了进行人工授精，付出各种努力。

为了培养活力充沛的精子，他戒烟戒酒，同时大幅改善饮食生活，尝试各种据说有效的汉方药。看到有人分享，在适度运动后成功让太太怀孕后，就每天慢跑，还开始上健身房，但是他的精子状况完全没有改善。但他们仍然多次设法用采集的精子进行人工授精，可惜每次都没有着床。这次一定会成功的期待，都随着蝶子带着红色的腹痛一起流走。

不知道在多少次失望后，从人工授精改成体外人工受精。体外人工受精无法使用保险，费用虽然会增加，但可以增加怀孕的机率。听了医生的说明后，他们接受这种疗法，但结果还是一样。不，随着次数的增加，状况越来越差。

为了采集卵子，蝶子一次又一次用针刺向卵巢。虽然有局部麻醉，但似乎仍然很痛，每次排卵后，她都脸色发白，甚至无法好好走路。隔天卵巢都会肿起，又要承受因此造成的疼痛。把受精卵植回母体时，还要每天注射荷尔蒙，让体内环境更有助于着床。虽然医生诊断蝶子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但她受了不少苦。

而且除了体外人工受精的费用以外，每天的注射所费不赀，他们必须面对经济方面的问题。蝶子起初为了怀孕辞去工作，但之后开始外出打工，补贴所花费的庞大费用。看到蝶子拖着排卵后的身体出门上班的背影，忠清不知道带着歉意鞠了多少次躬。

即使他们如此努力，仍然无法成功怀孕。只要顺利怀孕，所有的辛苦或许都会变成回忆，但至今为止，都只能承受沉重的现实，每天的生活都像被丢进没有出口的迷宫。

从第一次踏进妇产科至今已经四年，忠清终于放弃。

『别再试了，我希望你去找其他男人建立幸福的家庭。』

忠清把填好自己栏位的离婚登记申请书递给蝶子。『这几年来，造成你极大的负担。你也知道，我并没有多少存款，但是我会尽最大的能力补偿你，请你在这里签名。』忠清几乎就快哭出来，但还是提出离婚。

蝶子只是静静地看着离婚登记申请书。

婴儿的哭声把心不在焉的忠清拉回现实。那个婴儿可能刚出生不久，无助的哭声钻进耳朵深处，忠清好像被吸引般站起来，走到面向后院的窗边看向外面。发出哭声的婴儿刚好位在窗户下方的位置，一个抱着乳白色襁褓的女人坐在隔壁荒木家的檐廊上，在秋日午后柔和的阳光下，对着臂腕中的婴儿微笑。

一个男人正在修剪院子里的树木。他是荒木家的独生子，记得他名叫幸太郎。四年前，听说很早就离家，在邻县公司任职的他结婚了。不知道是否很少做园艺工作的关系，他拿着修枝剪的样子看起来很危险，不时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水。

幸太郎应该比忠清年轻好几岁，之前曾经打过一次招呼，不知道是否不太擅长和别人打交道，还是因为个性，当时的态度很冷淡。蝶子满面笑容向他打招呼，但他只是点点头，忠清记得当时觉得这个人很不好相处。

「你坐在这里看我会很热吧？你可以去里面。」

但是，幸太郎和他太太说话的语气中，有一种以前所没有的柔和，动作似乎变得温柔了。忠清不由得感慨，人真的会变。

「我要看着你，以免你整个人从梯子上掉下来。如果爸爸现在受伤就惨了。」

「你太不相信我了，既然来了，就稍微整理一下。」

「妈妈不是说，她都会找园艺师来修剪，绝对是专业的人修剪得更出色。」

「我想要帮忙做点事！你怎么搞不懂呢？」

两个人斗着嘴，然后相视而笑。忠清看着眼前这种随处可见，但又难能可贵的景象。这样的幸福就在眼前，但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得到。回想起来，自己的人生太一帆风顺，从来不曾有过无法得到什么东西而懊恼得想要大叫的经验。

婴儿仍然啼哭着。「是不是尿布湿了？」幸太郎问，他太太点点头。忠清移开刚才紧紧盯着他们的视线，无意识握紧的手掌上，清楚地留下指甲的痕迹。他皱起眉，看着隐隐发痛的手掌，甩甩头。与其在这里羡慕别人，还不如出去走走。来喝一罐好几年没喝的罐装啤酒吧。去哪里买一罐，然后边喝边去可以看到大海的公园散步。晒晒太阳吹吹风，或许可以散心。他穿上挂在椅子上的夹克，走出家门。

他走向酒铺时，看到好几栋正在建造的房子。最近陆续建造了不少房子，不断有新的居民入住。忠清和蝶子刚搬来时，他们的房子周围有很多空地，如今已经建满房子。美丽丘从十年前开始开发，受欢迎的程度超出想像。当初觉得这里是日后出生的孩子最理想的成长环境，他很自豪选中了这里，觉得自己很有眼光，但又感到空虚——这一切根本没有意义。

他经过幼儿体操教室，之前经常和蝶子一起来这里参观，觉得以后要带孩子来这里。体操教室内，有好几个母亲正在看自己的孩子练习的状况，轻快的旋律和小孩子的笑声传入忠清的耳中。当他听着这些声音时，身后有人叫他。

「这不是山乡先生吗？你今天休假吗？」

回头一看，发现一个娇小的妇人站在那里。她的年纪比忠清的母亲大几岁，差不多六十几岁，穿着很有气质的淡紫色洋装，撑着白色阳伞，手上拎着一个很大的藤篮。

「啊，荒木太太，你好。」

眼前这位妇人名叫信子，是忠清刚才看了半天的荒木家的主人。信子带着平静的笑容问他：「你一个人吗？」 「嗯，是啊。」忠清含糊其辞地回答后问信子：「出门购物吗？」

「不，只是在家里坐立难安，就逃到外面来了。」

信子微微侧着头，轻轻笑着回答。儿子和媳妇带孙子回来看她，她为什么会坐立难安？信子掀开盖着篮子的白布，对篮子里的乌龟说：「雁雁，我们去哪里好呢？」之前就听和信子关系很不错的蝶子说，信子把乌龟当成是自己的孩子，显然确有其事。

「我刚才看到你儿子一家在你家，不回家陪他们吗？儿子和孙子不是比乌龟更重要吗？」

忠清笑着问，信子微微皱起眉头，然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简短地说：

「他们说，今晚要住在我家。要一直和他们待在一起，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唉！」

据忠清所知，荒木家的儿子一家人很少回来，既然带长孙回来看她，当然会想要住一晚。忠清的疑问可能写在脸上，信子落寞地说：

「其实我们并没有很亲。」

忠清立刻想到婆媳问题。他在公司时，常常听到类似的事。我老婆看不起我老家。我照顾生病的孩子累坏了，正在休息，结果婆婆来我家，责骂我说家里太脏乱。我送给婆婆的生日礼物，竟然被她丢掉……婆媳问题似乎根深蒂固，让忠清很惊讶竟然会有这么多摩擦发生，甚至有同事因为婆媳不和而离婚。

蝶子倒是没有和婆婆闹得不愉快，她真的是一个很出色的女人，不仅在二十四岁时嫁给大她十岁的自己，而且和婆婆相处得很好。忠清的母亲说得好听点，就是不拘小节，但其实就是一个粗线条，不够细心的人。想到什么就马上说出口，完全不会有所顾虑。蝶子总是心情愉快地和这样的婆婆相处，原本母亲很爱忠清这个儿子，如今蝶子取代他在母亲内心的地位，每次遇到什么状况，就会对他施压：「如果你惹她哭，我绝对不饶你。」啊啊，对了，如果把这次的事告诉她，不知道她会多生气。

忠清想到这些不必要的事，轻轻摇头，然后附和：「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干涉别人家的事，有百害而无一利。

信子凝重地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

「山乡先生，我想请教一件事。如果想在这附近住宿，只能去车站附近的商务饭店吗？我没有预约就说要入住也没问题吗？」

「啊？你不回家吗？」

忠清太惊讶了，不禁惊叫起来。如果这么做，不是会造成更大的裂痕吗？虽然刚才看到她儿子和媳妇的样子，完全没有吵架后的火药味，难道有什么无法忍耐的状况吗？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信子垂头丧气地叹着气，看起来似乎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忠清看着她有不少皱纹的手摸着龟壳的样子，脱口问她：「要不要来我家？我家有很多房间，你可以住在空房间。」

信子闻言很高兴，但立刻皱起眉头。

「但这样会给你们添麻烦，蝶子应该也会很为难。」

「不会。不瞒你说，蝶子离家不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忠清耸耸肩说道，信子轻轻惊叫起来。

「怎么会这样？蝶子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更严重。」

忠清早上起床后，蝶子就消失不见。她上班用的皮包、手机和几件衣服都不见了。蝶子并没有留下任何信，餐桌上只有昨晚的那张离婚登记申请书。

「她受不了这么不中用的我，所以离开了。」

忠清在说话时，感到胸口发痛。昨天晚上，自己单方面提出离婚，对蝶子说『你考虑一下』，然后就逃进卧室。虽然他主动提出离婚，但说出口之后马上就后悔了。他忍不住自问，自己这样做对吗？他躺在床上假装睡着，等蝶子进房间睡觉。过了一会儿，她走进房间，钻进被子，忠清用不会太刻意的方式翻身背对着她。他的后背感觉到蝶子的体温，虽然告诉自己必须转过头，但是身体好像被鬼压床般无法动弹。不，不必现在说也没关系，明天早上再和她谈一谈，这样比较好。他这么告诉自己，勉强自己赶快睡着，没想到天亮起床之后，蝶子就已经离开。他原本很有自信，觉得蝶子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自己太愚蠢了，想得太天真。蝶子是活生生的人，而且还很年轻，她一定很受伤，无法忍受自己。

信子对忠清说：「那我可以去你家打扰一个晚上吗？你不用太费心，只要让我有地方睡就行了。」忠清点点头，带着信子和乌龟一起回家。

信子和蝶子的关系很不错，似乎曾经来过家里几次。她走进二楼的客厅后，熟门熟路地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靠着椅背，用全身叹着气。

「啊，累死我了。不瞒你说，我一直在那附近逛来逛去，想找一个地方休息，但是没有找到理想的地方。你知道吗？美丽丘上没有咖啡店。」

信子好像在说什么重要的秘密般说完这句话，呵呵笑了起来。

「你应该也知道吧，我是听蝶子说的。她经常说，以后要在美丽丘上开第一家咖啡店，这句话几乎成为她的口头禅。」

「啊？我不知道这件事。」

正准备泡咖啡的忠清停下手。他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蝶子的确很爱喝咖啡，因为太有兴趣，甚至去考了几张咖啡相关的证照。家里有家用烘焙机，碗柜内有几组蝶子收藏的咖啡杯，但是从来没有听她提过以后想开咖啡店。

「蝶子这么说吗？」

「对啊，她不是还为了这个目的在读书吗？像是经营管理之类的。」

忠清完全不知道。他拿起开始冒出蒸气的烧水壶，努力回想着。他的确不记得蝶子曾经提过这件事。蝶子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虽然情绪有点起伏，但很快平静下来。

她无法说出口。忠清如此意识到。家里根本没钱。买了房子，又持续接受不孕治疗多年，山乡家的经济已经捉襟见肘。结婚前，每个月都会去知名餐厅吃晚餐，和每季必去的温泉旅行都已取消，碗柜里的咖啡杯不再增加，蝶子当然不可能说出需要花更多钱的梦想。

不知道蝶子对这几年有什么感想。她无论身心都承受着莫大的痛苦，持续朝向不知道有没有终点的目标努力。她总是露出开朗的笑容，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当忠清低头向她道歉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时，她总是温柔地拍拍忠清的背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蝶子在笑容背后，到底承受着多少压力？

忠清努力克制着内心的起伏，泡好两杯咖啡，然后附上蝶子买的玛芬蛋糕，把咖啡端给信子。

「啊呀啊呀，真不好意思。」

「可能没有蝶子泡的咖啡好喝。」

他们在桌子旁面对面坐下来，一起喝着咖啡。信子不时关心外面的情况，但忠清一直看着杯子中咖啡的表面。虽然很好奇信子和她的儿子、媳妇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满脑子都想着蝶子。自己必须和蝶子好好谈一谈。

「你和蝶子怎么了？」

信子突然问道，忠清结巴起来，考虑之后，终于吐实。

「不瞒你说，我们一直在接受不孕治疗。蝶子很努力，但是我先投降了……」

「原来是这样。」信子皱起眉头，然后低低地说：「她总是带着开朗的笑容，我完全不知道这些情况。」

信子的话刺痛忠清的心。

「在接受不孕治疗时，会给女性带来很大的负担。我不能让蝶子继续承受这样的痛苦，所以我提出不要再治疗，然后出现很多问题。」

忠清不想说得更详细，于是在中途含糊其辞，更无法说出自己提出离婚，他为自己感到悲哀。我甚至无法把事实真相说出口。

「我知道自己很对不起蝶子，为了实现我想要孩子的梦想，她承受好几年的痛苦，最后却没有任何结果，她当然会对我失望。」

忠清发出「呵呵」的干笑声。信子把玩着系在洋装腰上的腰绳——很粗的装饰绳，陷入沉思。她摸着深紫色、淡紫色和淡黄色编织的腰绳片刻后，猛然抬起头。

「山乡先生，我觉得梦想这两个字很蛮横粗暴。」

忠清收起脸上的笑容。他没有想到信子会当面责备他。

但是，信子似乎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她用力握着腰带，好像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我觉得梦想是一种暴力。这些年来，我一直这么认为。所谓梦想，说穿了就是任性，却用了这么动听的字眼。想要实现梦想，其实就是想要我行我素。如果听到有人说，就算花上一辈子，都想要实现梦想，旁人就很难反对。如果是伸出援手，就有机会实现的事，也许就不得不伸出援手。你不觉得这样很蛮横吗？所以不可以主张自己的梦想。」

忠清在听信子说话时，渐渐发现她似乎在说自己的事。原来这位老太太也因为自己的梦想，造成他人的痛苦。

「荒木太太，你曾经有什么梦想？」

忠清忍不住问道。虽然他立刻反省，觉得问这种问题过于失礼，但信子轻轻微笑。

「我的身体没办法生育孩子。」

忠清的身体颤抖。信子瞥了他一眼，缓缓诉说起来。

「我在结婚后不久就罹患妇科疾病，最后切除卵巢和子宫。当时人工授精还不普及，根本无法采集卵子冻卵。即使想要这么做，费用也贵得吓人，我不得不放弃生育。我哭着向我老公道歉，提出离婚。我对他说，我无法为他生孩子，请他和我离婚。我老公是名门出身，而且是独生子，大家都希望他可以生一个儿子成为家族的继承人。」

忠清不知不觉探出身体。虽然他家并非名门，但他同样是独子，和信子的丈夫一样，希望可以赶快让两位老人家抱孙子。

「我老公说，他不可能因为这种原因和我离婚，没有孩子的人生根本没关系，和我一起白头偕老很快乐。我听了又高兴又感激，但同时也很悲伤。他这么优秀，但我竟然无法让他看到自己的孩子。我老公在你们搬来这里的两年前就去世了，他真的很优秀，是我引以为傲的丈夫。」

信子微微羞红脸，微微一笑。看她的表情，不难想像他们夫妻很恩爱。

「我对老公的感情越深，就越想看到他的孩子。所以我拜托他……去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忠清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吓了一跳，刚才在信子脚下的篮子内很安静的乌龟动了起来。它把前脚缓缓放在篮子边缘，打量着周围，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纳闷地看着忠清。

「我还去拜托我的公婆，请他们帮忙去找愿意帮我老公生孩子的女人，我想抱一抱我老公的孩子。我的公婆觉得既然是我主动提出，他们就答应了，但是我老公很生气，说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那是他唯一一次大动肝火。」

信子恳求多年后，她的丈夫终于和一个女人有了关系。那是她的公婆找来的女人。

「我觉得自己当时精神处于异常的状态，因为我竟然笑着送他出门去找其他女人，但是当时完全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差不多经过半年左右，听说那个女人怀孕时，我简直欣喜若狂。我的梦想终于实现，我终于可以抱一抱老公的亲生儿子。」

信子说，对方那个女人每次去产检时，她都会陪对方一起去。当对方身体不舒服时，就会亲自去照顾。信子对那个女人格外照顾，别人还以为她们是感情很好的姐妹。

「幸太郎就是当时生下的孩子。对方严重难产，整整痛苦一整天。我们付了酬金给她——容子，然后把幸太郎带回来，幸太郎就成为荒木家的孩子，由我养育长大。容子当然同意，她似乎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但是，在即将和幸太郎分开的时候……」

信子突然露出凝望远方的眼神，闭上松弛的双眼，叹了一口气。

「唉唉，她当时紧紧抱着那孩子，流下一滴眼泪。之前发生妊娠毒血症，经历长时间的阵痛折磨，但她没有任何怨言，那是她第一次流泪，只是小声地对孩子说，你一定要幸福，就把幸太郎交给我。那次之后，真的就没有再和她见过面……」

乌龟仍然注视着忠清。忠清注视着它那双黑色的眼睛，默默听着信子诉说的一切。

「我终于发现，自己造成别人的痛苦，让别人流泪，把孩子从他亲生母亲手上夺走，做了很残忍的事。把孩子抱过来时，手上的分量让我浑身颤抖，觉得必须把孩子还给对方。并不是所有的梦想都可以大力主张，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当容子默默离去时，我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无法叫住她。」

乌龟闭上眼睛。忠清喝着已经彻底冷掉的咖啡，勉强吞下无味的咖啡，让心情平静下来。蝶子为了忠清的梦想身心俱疲，结果自己又放弃梦想。这种行为简直比信子更恶劣。

「我努力养育幸太郎长大，我觉得为了那些受到我影响的人，我不能半途而废。或许别人会觉得我是那种觉得自家孩子最可爱的母亲，但是幸太郎真的是一个很乖的孩子，是一个耿直坦率的人。他结婚的时候，我高兴死了，孙子出生时也是。他竟然生下这么可爱的孙子，我简直太感激了。但是每次感到高兴的同时，内心就会愧疚，觉得自己有资格这么幸福吗？」

「应该、有资格吧？」

姑且不论孩子的生母，信子很尽责地养育孩子长大。儿子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如果内心有所不满，不可能带着妻儿回来看信子。但是，信子听了忠清的话，仍然摇着头说：

「我老公也这么说，他说幸太郎健康长大，成长过程中没有吃任何苦，就不要再去想这些。但是，虽然别人能够原谅，我仍无法原谅自己。或许结果很顺利，但仍然无法改变我的行为很粗暴、很傲慢这个事实，我想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带着柔和的橘色，观叶植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忠清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乌龟。

信子可能太疲累，聊了一会儿，她整个身体靠在沙发上，发出均匀的鼻息睡着了。忠清原本想叫醒她，请她去床上睡，但想到可能反而会惊动她，于是决定让她小睡一下，拿来薄被盖在她身上。他想了一下该怎么处理篮子里的乌龟，然后把它放进空的收纳箱内，至少比几乎无法动弹的篮子里好。乌龟被放进半透明的收纳箱后，警戒地东张西望，但乖乖缩在收纳箱角落。

「只是临时的，你就忍耐一下吧。」

忠清小声说完后，收起两个人刚才用的杯子，然后拿出放在长裤口袋里的手机。他想打电话给蝶子，但是手指按不下去。他犹豫一下，然后带着手机悄悄走出家门。

红蜻蜓在向晚的天空中飞舞。忠清抬头看着红蜻蜓，怔怔地思考着。自己必须打电话，要求和蝶子好好谈一谈。我在谈论这件事时没有正视你的压力，只想到自己的痛苦。但是，我真的认真考虑离婚这件事，不希望你继续承受痛苦……他在脑海中拼命思考措词，但是手指还是无法按下去。他想起蝶子可爱的笑容。

蝶子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忠清心想。他很希望可以和她厮守一辈子。他曾经发誓，绝对不会让她流泪，一定会让她得到幸福，但最后竟然粗暴地持续将自己的梦想加诸在她身上。自己也许会像信子一样抱憾终生。

「请问……」

忠清听到说话声转过头，发现幸太郎站在那里。幸太郎满头大汗，肩膀起伏，用力喘着气，他打量着周围，着急地问：「你是隔壁的山乡先生吧？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我妈妈？她中午之前出门散步，但一直没有回来，我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意外，一直在找她……」

「啊，不好意思，其实她在我家。」

虽然正在二楼客厅内的信子不可能听到这里说话的声音，但忠清还是小声地说：

「我在下午刚好遇到她，她说没地方可去，于是我就请她去我家。不好意思，虽然我有想到必须通知你。」

忠清鞠躬说道。幸太郎重重吐出一口气，放松不少。「这样啊，那太好了。」但是随即又皱起眉头，「我妈妈说她没地方可去吗？」

「啊，呃，嗯，那个……」

自己刚才竟然那样回答。忠清抓着脸颊，思考着该如何接话，幸太郎深深鞠躬道：

「谢谢你平时照顾我妈妈，听说你经常陪她聊天。不好意思，我很少回来，没有及时向你道谢。」

「啊，不，那不是我，是我太太。」

忠清在说话时微微瞪大眼睛。他再次证实刚才的想法，原来一个人可以有如此大的改变，眼前的幸太郎和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幸太郎为难地说：「想必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了。」

虽然忠清前一刻才听说，但还是点点头。

「你一定觉得我明明之前这么忤逆，现在却又一厢情愿。我之前真的完全没有顾虑到父母的心情。但是，我现在很后悔，很希望可以弥补。」

幸太郎字斟句酌地说道。他说在经历相同的烦恼之后，才终于了解母亲的心情，很希望可以从现在开始改善和母亲之间的关系。

「相同的烦恼……你是指不孕吗？」

信子最大的烦恼，不就是刚才那件事吗？幸太郎听了忠清的问题后，很干脆地点点头。「没错，我的身体有问题，因此接受了多年的不孕治疗。」

幸太郎有点难为情地抓抓脸颊，忠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难道他是因为顺利生下孩子，才能这样轻松地把不孕治疗、男性不育症这种事告诉外人吗？也许事过境迁之后，就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但是忠清同时对幸太郎产生兴趣。之前他从来没有机会和接受过男性不育症治疗的人聊过天，只能在网络上寻找不认识的人写的部落格文章或是分享的经验，然后和自己进行对照。

「其实我也有男性不育症。」

忠清第一次告诉外人这件事。他刚才无法告诉信子，却能够轻松地和幸太郎分享，不知道是因为同病相怜的关系，还是不想错失这个机会。

「目前接受治疗已经四年了，但仍然没有成功。」

幸太郎并没有过度惊讶，只是深深点头。「辛苦了。请问你是去哪一家医院？果然是那一家吗？」幸太郎说出这一带最有名的医院。忠清答道：「我和那家医院的医生合不来。」幸太郎露齿而笑，「不瞒你说，我也一样。」忠清看到他的笑容，感到很高兴。

「我们不要站着说话，要不要去我家坐一下？你妈妈也在我家。」

幸太郎闻言点头同意，「我去跟太太说一声，请你等我一下。」说完，他就跑回家中，当他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个塑胶袋，里面装了几罐啤酒。

「家里只有这些……请问你喝酒吗？」

「喝啊，而且刚好想喝一杯。」

忠清带幸太郎来到一楼的客房，然后回到二楼的客厅，确认信子仍然睡得很熟，去冰箱拿了可以当下酒菜的食物。他抱着几个保鲜盒和零食下楼。

「不好意思，家里只有这些东西。」

「你太客气了，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虽说是客房，但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沙发而已。他们面对面坐下，立刻拿起啤酒干了杯。久违的啤酒很冰凉，带着些微刺激流入了忠清的喉咙。也许是因为啤酒带来的爽快感觉让他变得健谈，他开始倾诉自己的情况。他说在得知自己有男性不育症时的绝望，以及每次看到精液成分的检查报告，就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每次走进取精室，就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雪白色的干净房间内，放着一成不变的书和一成不变的DVD，门外还有人在排队，就会很着急，希望自己赶快完成。虽然每次都看着去医院路上的便利商店买的杂志进行，但有时候会突然回过神。」

那种感觉，就像是从上帝视角看着拼命榨出精液的自己，而且没有丝毫的快感，厌恶自己滑稽的样子，很想骂自己太没出息。

「没错没错，我去的那家医院并没有取精室，只能去厕所完成。每次听到有其他人的动静，就马上软掉。那种时候真的很自卑，觉得自己比家畜还不如。起初还曾经因为实在受不了，结果从医院逃走。」

「我也曾经想要逃走，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忠清和幸太郎聊天之后，发现他个性爽朗，也很健谈，毫不隐瞒地分享自己接受不育治疗的时间，以及精子的状态。同时用逗趣的方式分享医院的内幕，以及曾经相信了哪些假消息。接着又发挥耐心倾听忠清累积在内心的不满，频频点头。忠清对他说出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无法告诉蝶子的糗事。他觉得和幸太郎聊天，痛苦的现实似乎就稍微减轻了。也许自己一直想要向别人倾诉。当忠清这么说时，幸太郎严肃地说：「我也一样。我太太因为我的关系，受了不必要的苦，我当然不能向她诉苦。我的朋友都理所当然地生下孩子，我不可能告诉他们我能力不足。没错，就是自尊心，仅有的一点自尊心，让我无法向任何人倾诉，但是这样很痛苦。我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内心累积的这些感情压垮，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想法？」

幸太郎夫妇和忠清他们一样，进行体外人工受精，终于顺利怀孕了。

「体外人工受精的负担实在太大，如果没有成功，情绪就会很恶劣，夫妻关系会跟着变差……你们夫妻有没有吵架？」

忠清边想边问，喝酒后脸颊变红的幸太郎连续点了好几次头。

「有有有，我们有吵架。虽然人家常说，爱可以战胜所有的困难，但这根本是有余裕的人在唱高调。」

虽然幸太郎的太太看起来温柔婉约，但幸太郎说，他太太一旦生气，就一发不可收拾。之前他在检查中途逃回家时，太太用葡萄酒杯丢他，把他的太阳穴都割破流血了。幸太郎笑着让忠清看了他的旧伤痕。

「我经常对太太乱发脾气。我失去身为男人的自信，有一阵子觉得自己来到人世究竟有什么意义，非常忧郁。虽然孩子出生之后，我觉得这些往事以后都可以升华为笑话，如果现在还在接受治疗，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幸太郎眯眼看着忠清。

「虽然我这么说，你可能觉得我很自以为是，但我相信你很痛苦，我非常了解。每次都相信下一次一定会成功，结果期待又落空，一次又一次陷入绝望。期待越大，就越是残酷的折磨。」

忠清紧握着啤酒罐，低下了头。他有点想哭。

「你说得没错，不瞒你说，我想要放弃了。你有没有想过放弃？」忠清问。

「当然有啊，」幸太郎点点头，「怎么可能没有？只不过我的情况有点不一样，当我提出放弃时，我太太说，所以你无法了解你妈妈的心情。养尊处优的少爷根本不可能了解甚至没有机会挑战的人的内心痛苦！」

啪喀。幸太郎捏扁拿在手上的啤酒罐，轻轻一笑说：

「我年轻时一直责怪我妈，说她因为想要小孩，做出这种没有人性的事，还曾经痛斥她，根本不把生命当一回事。但是，当自己身处相同的立场，就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无论如何都想抱一抱孩子，想要看到自己心爱的人的孩子，却无法如愿。我妈当初真的是不计一切代价，我相信如果我妈有机会怀孕，她在接受任何治疗时，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忠清只能点头。蝶子也没有半句怨言，即使脸色苍白，仍然笑着说：『才刚开始而已！』真心希望蝶子能够抱着自己的孩子，想要看到她发自内心欢笑的脸。这是忠清提出离婚的原因之一。只要换一个对象，蝶子就不需要承受这些不必要的痛苦，能轻易实现心愿。

「哎，我是因为这样，才一路坚持下来。」

幸太郎语气开朗地说，似乎想要化解感伤的气氛。忠清淡淡一笑，点点头。必须认为自己能够挑战是一件幸运的事。这样的想法的确很正确，激励了幸太郎，但是套用在自己身上时，就完全没有任何效力。每个人都不一样。忠清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但是仍然抱着一丝期待，希望可以在幸太郎的经验中，找到自己前进道路的指引。

幸太郎没有发现忠清静静地垂下头，继续说道：

「当然，仍然可能会面对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未来，但是，我因为妈妈的关系，实现了心愿。我之前为妈妈带来很多不愉快的经验。虽然我无法抹灭过去，但是我相信以后一定有机会挽回。我如此相信，所以来看妈妈，但我的想法太天真、太任性了，妈妈对这样的我失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这回事。」

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忠清和幸太郎都大吃一惊。信子从门缝中探着头。

「妈妈。」幸太郎准备站起来，信子对他说：

「养育你长大是我的骄傲。听到你叫我妈妈，我真的很高兴。你顺利结婚，让我抱孙子，我都感激不尽。但是，无论你怎么想，即使爸爸说放下这件事，我都无法原谅自己所做的事，这件事没有解方。」

她放在门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面对幸福，我仍然无法由衷地高兴，但是，我并没有拒绝幸福，也无法要求别人理解。」

幸太郎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然后皱着眉头。「所以你不让我孝顺你吗？我之前都没有好好孝顺你，我不能在以后的日子弥补吗？」

「这份心意就足够了，谢谢。」

「你不要说这么让人难过的话。」

他们母子两人就这样隔着门说话，因此忠清起身，走出房间，然后把信子推进房间。

「你们母子两人慢慢聊，我先去楼上。」

他关上门，走去二楼。

走进客厅时，迎接他的是收纳箱内的乌龟。忠清坐在乌龟前叹着气问：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和幸太郎聊天之后，的确有某些部分轻松了些。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恼，并不是只有自己痛苦。明白这件事很重要，只不过即使明白，仍无法轻易向前迈进。

「至少希望可以回到昨天。」

如果当时可以转身，抱着蝶子苗条的身体说：「对不起，至今让你吃了这么多苦」，情况就会不一样吗？其实他很想这么做，只可惜无法做到。

忠清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无法碰触蝶子的身体。每次像完成任务般挤出精液，体认到自己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就失去了自信。想要做爱时，就会想起自己在那个洁白的房间内，于是就无法顺利射精。他全身紧张，很在意蝶子的每一个反应，心生恐惧，就无法完全勃起。如此一来，就越来越失去自信，陷入无可挽救的恶性循环。

如果自己伸手去抱蝶子，结果被蝶子拒绝呢？如果半途而废呢？光是想像一下，就让他恐惧得要死，他只能逃避。

『我和你之间的羁绊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蝶子低喃的话。

「我希望和你之间有某种羁绊，我想要有真真切切的羁绊。」

他一直认为，小孩子是夫妻的羁绊，是维系彼此的形式。但是他无法拥有孩子，非但无法拥有孩子，还失去很多很多。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抱着头，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察觉到动静。抬头一看，信子站在他面前。

「真的很抱歉，你这么烦恼，我还拿我们的家务事来烦你。」

「喔，不会。你们聊完了吗？」

忠清勉强挤出笑容问。信子有点为难地笑笑。

「我今天就先回去，媳妇似乎很担心，幸太郎也叫我不要这么不成熟。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信子深深鞠躬。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我可以和幸太郎一起编织全新图案的绳子。」

「啊，你是说绳子吗？」

忠清听不懂，歪着头纳闷，信子拿起绑在腰上的腰绳。

「就像这条绳子一样。人和人之间的维系，不是只有一条线而已，而是各种缘分交错在一起，编织出独特的图案，绳子会越来越粗。我觉得今天和幸太郎建立了新的感情。」

信子解开腰绳，交给忠清。近距离看这条色彩很美的编织绳，发现已经很旧，有些地方褪色，有些地方的线断了，但是，整条编织绳很牢固。

信子笑着说：

「这是我老公送我的礼物，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无法和幸太郎建立良好的关系，觉得很苦恼。我并不是幸太郎的亲生母亲，不知道该怎么经营母子关系，甚至怀疑是否有办法和幸太郎构筑这样的关系……我真的很自私，明明是因为我，才会导致我们之间的情况这么复杂，但却因为不知道如何处理，还跑去向我老公哭诉。」

是不是该把幸太郎还给容子？还是自己消失，就可以解决问题？当时，她的丈夫拿了这条编织绳给哭泣的太太。

「他当时对我说，羁绊这种东西，一开始都很细、很脆弱，只能用一根又一根的线加强，编织起来之后，就可以变得又粗又牢固。你可以试着寻找和幸太郎之间的连系，不可能完全没有。任何微不足道的事都没有关系。这件事、那件事，每次找到线，就在心里编织。每次想着绳子越来越粗，心情就很平静。」

信子平静地说着，「我现在仍在继续编织和幸太郎之间的绳子。我相信会花一辈子的时间编织下去，虽然有时候会像今天一样烦恼，但我相信绳子会越来越牢固。」

忠清看着手中的绳子。

「你们也一样，要用自己的线，持续编织属于你们的绳子，这就是携手到老。」

有没有呢？我和蝶子之间，还有可以用来编织的线吗？有办法变成牢固的维系吗？

忠清抬起头，信子难为情地说：「不好意思，我太自以为是了。我和幸太郎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这么完美，根本没资格说这些。你就当作是老人多管闲事。」

「不……谢谢你。」

我和蝶子有机会重来吗？忠清握着绳子，努力思考着。

◆

他们决定留下大部分家具，搬离这栋房子。忠清觉得很浪费，但蝶子说「风格不一样」，不愿意让步，因此虽然是搬家，并不需要大费周章，只用到向父母借来的小货车，就能载走他们所有的行李。

「需要的东西全都搬上车了，之后再来思考其他的要怎么处理。」

蝶子看着载货台说道。忠清看着她的后背，小声地问：「这样好吗？」

蝶子很果断，「当然好啊，不是已经决定了吗？你也同意了。」

「虽然是这样，但我觉得没必要特地搬去和我父母同住。」

忠清和蝶子要暂时搬离位在美丽丘的家，搬去车程一个小时左右的忠清老家，和忠清的父母同住。一方面是因为离他们去看的那家妇产科很近，而且可以节省水电等生活费用。

『我们可以再好好谈一谈吗？』在听信子提到编织绳一事的那天晚上，忠清下定决心，拨打蝶子的手机。他为没有考虑到蝶子的心情道歉，承认自己想要逃离一切很没出息。

『如果你仍然愿意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忠清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电话传来母亲的嚷嚷：『我以为你至少不会这么没出息。你都四十岁了，没有什么优点，有什么资格提离婚这两个字？你应该求她不要离开你！明天一大早，你就来家里下跪道歉！』

蝶子在忠清的老家，等待忠清打电话向她道歉。隔天，忠清回家一看，发现蝶子的确在家里，忠清在父母的斜眼中，低头向蝶子道歉。蝶子静静地笑着回答：『既然你已经反省，那就听我说。』接着提出五大条件。

第一，再继续接受不孕治疗一年。

第二，在这段期间，在忠清的老家，和他父母同住。

第三，同意蝶子在忠清老家附近的老宅咖啡店工作。

第四，要有夫妻两个人独处的时间。

第五，无论有多微小的不满，都必须说出来。

『我们再努力一年。如果还是不行，那我们就两个人生活，就算没有孩子，也可以让生活很圆满。如果无法顺利怀孕生子，我打算追求梦想，开一家小咖啡店。我告诉爸爸和妈妈后，他们都很赞成。接下来的一年期间，我希望在爸爸和妈妈的协助下，除了去妇产科门诊，同时学习经营咖啡店。』

忠清之前就知道，蝶子很喜欢老家附近的老宅咖啡店，她说无论那家店的氛围、咖啡店的理念，和老板对咖啡的态度，都完全符合她的理想，但是忠清完全没有想到她想要在那里学习取经，更没有料到自己的父母很赞同。

『我每天要去公司上班，住在老家的话……』

『没错，你的通勤时间会大幅增加，这就作为这次的惩罚，所以你就认了吧。』

蝶子嫣然一笑，母亲在一旁助阵。

『这种小事，你应该可以克服吧？好老公就是要在这种时候鼓励老婆好好加油。』

没想到整件事几乎已经谈妥了。忠清问父母，真的没问题吗？父母理所当然地点头。

『现在不协助，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才不要蝶子离开，如果离婚之后，是你离开我们家，那就没问题。』

『阿忠，你会拒绝吗？』

蝶子说话的语气，显然已经知道忠清的答案，忠清忍不住一笑。『我怎么可能说不行？』他发现自己回答的声音很开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脸。『我愿意接受所有的条件。』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到美丽丘的家。一走进家门，忠清就深深地向蝶子鞠躬。

『刚才在爸妈面前，没办法好好说清楚。这些年，让你受了不少苦，请你原谅我。』

蝶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脸认真的忠清，缓缓开口。

『我可以再增加一个条件吗？』

『什么条件？』

『下次不可以再轻易说离婚。』

蝶子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你不要轻易斩断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这才是夫妻，不是吗？』

忠清一动不动地听着蝶子微微颤抖的声音。我要一辈子记住这个声音、这句话，不要忘记自己做的事。

忠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对纳闷地歪着头的蝶子说：『把手伸出来。』蝶子把手伸过来，忠清为她纤细的手腕戴上手环。那是用线编织的手环。昨天晚上，他在信子的指导下匆匆完成，绳子有点歪歪扭扭，图案也不够漂亮。

蝶子不解地看着手腕上的手链，忠清转述了信子说的事。

『你之前不是问我，羁绊和维系是什么吗？我想，这就是答案，我想要和你之间有更多的线，然后我们一起编织又粗又长，永远不会断的绳子。』

蝶子紧紧抱着忠清，忠清带着些微的紧张，但是有更多的安心抱着她娇小的身体。他紧紧抱着蝶子，向她说对不起。

『其实我一直很害怕。』

这句话，蝶子在他的胸前说了好几次，忠清一次又一次抚摸着她纤瘦的后背。『对不起，蝶子，你受苦了，我会更坚强。』

「蝶子，你要走了吗？」

听到流露出不舍的说话声，忠清回过神，发现信子站在那里。蝶子微笑着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我最爱你做的点心了，我会事先打电话和你约好，到时候你要做我最爱的枇杷果冻。」

「当然没问题。」信子高兴地点头，听到蝶子提起枇杷，她拍了一下手。「我昨天去你家后院拿叶子，发现枇杷树已经有花苞，那棵树终于要开花了。」

「啊？真的吗？」

蝶子大声叫道。当初也是信子告诉他们，后院那棵高大的树是枇杷树，还说以后一定会开花结果，他们一直很期待，但是迟迟没有开花。

「感觉是好兆头。」忠清说。

「是啊。」蝶子也笑了。

「以后回来这里，又多了一份期待。」

「说到房子，阿忠，关于这栋房子。」

蝶子对忠清说：「我有两个学妹目前没有地方住，她们走投无路了，所以我答应她们，这个房子可以借她们住一年。毕竟有人住的话，房子比较不容易坏，没问题吧？」

「这样……好吗？你有必要为学妹做到这种程度吗？」

忠清从来没有听过那两个学妹的名字，蝶子在高中毕业后，几乎和她们没有交集，只有每年新年的时候互寄贺卡而已，把房子借给这样交情不深的人没问题吗？蝶子很有自信地点头。

「没问题，她们两个人都很好，我相信她们，而且其中一个学妹还带着一个孩子。孩子出生时，我还去看过她们母女，我抱过那个孩子，真的很可爱。我之前从来没有机会抱过婴儿，她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抱的婴儿，当时我好感动。既然她目前有困难，我想帮助她。」

想要帮助孩子——既然这样，忠清就没有理由反对，他对蝶子说，由她决定就好。

「谢谢。」

蝶子露出微笑，拨拨头发。忠清看到她手腕上那条粗糙的手链，扬起笑容。改天要用新的线重新编织。他在内心发誓，然后握住蝶子的手。

第一卷 第五章 幸福之家

真寻并不擅长下厨。

严格来说，她不擅长做菜给别人吃。她做饭都只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几乎不曾为了满足别人而下厨，因此她至今仍然无法适应从几个月前开始，突然必须「煮饭给别人吃」的情况，所以当默默吃着炒蛋的惣一突然「啊！」地发出惊叫声时，她大吃一惊，大声问：

「对不起，是不是吃到蛋壳？」

「不是不是，我的牙齿掉了。」

惣一把手指伸进嘴巴，慢慢摸到在鲜艳的黄色和红色中的一小颗白色牙齿。

「之前就一直摇晃，很不舒服，终于掉下来了。」

惣一咧嘴一笑，原本右上犬齿位置的牙齿不见了。

「我去洗一下。」

惣一走去厨房洗牙，真寻对他说：「这是上排的牙齿，要丢到檐廊下面。」

惣一转过头，发自内心不解地问：「什么意思？」之后才知道，现在的小孩都会把拔下来的乳牙保存起来，甚至还有专用的保存盒。

「你看，这就是乳牙保存盒。」

惣一拿来一个小型桐木盒，打开盖子后，里面的格子里有好几颗小巧的白色牙齿，而且底部还分别贴上写着牙齿掉落日期的贴纸，简直就像化石的标本。

「是喔，原来还有这种东西，太别出心裁了。」

真寻打量着乳牙保存盒，惣一说：「每个人都有啊。」真寻摇头，他惊讶地问：「你没有吗？」

「没有，我没有。」真寻苦笑着摇摇手，「上排的牙齿掉落时，就丢在檐廊下，如果是下排牙齿掉了，就丢到屋顶上，据说这样的话，之后长出来的牙齿会很健康。」

真寻在说话时，内心隐隐作痛。早已遗忘的过去又突然苏醒。

「太扯了，这根本超迷信。啊，但是你的牙齿很漂亮，搞不好真的有点效果。」

「谢谢。」真寻听到惣一说的话，笑笑回答。真寻的牙齿很白、很整齐，的确很漂亮。这时，门铃响起，似乎有访客。「阿惣，你可以出来玩吗？」门外传来一个很有礼貌的声音。

「啊，他来了。我马上就来！」

惣一很兴奋。

「是小让吗？」

真寻说了和惣一同年的男生名字，他最近成为惣一的好朋友。小让和弟弟一起跟着母亲一起来亲戚家，听说整个暑假都会住在这里。美丽丘的住户并不多，小学生的人数不多，惣一在假日时都很无聊，可说是终于找到了理想的玩伴。

「对，就是小让。他人超好，真希望他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惣一急忙拿起放在桌上的帽子戴上，然后把腰包绑在腰上，确认掌上型游戏机已经放进腰包后，对真寻说「中午报时广播响的时候，我就会回来」时，已经冲下了楼梯。

「小心点。」

真寻虽然大声叮咛，但不知道惣一有没有听到。楼下传来用力关门的声音。

「啊，对了，要把他的牙齿收起来。」

她在手上的乳牙保存盒底写上日期，把惣一的牙齿放进去。真寻怔怔地打量着，觉得多了一件美好的事物。原来掉落的牙齿这样收好，就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掉下来的牙齿有什么好稀奇的，赶快去丢掉。』

那个人看着真寻手掌上的牙齿，用好像看到什么坏消息时的语气说：『这种东西用不着特地拿来给我看，每个小孩子都会掉牙。』

手掌上小小的牙齿还沾着鲜红的血。终于摆脱从几天前开始就一直持续的不舒服感觉，以及牙齿第一次掉落的兴奋，让年幼的真寻感到内心七上八下。但现在她可以清楚感受到内心绷紧的感情一下子消逝萎靡了。

同班的理沙说，她上排的牙齿掉落时，她爸爸和她一起把牙齿埋在院子里，还和她一起祈祷「希望可以长出健康的牙」。那天晚餐吃了理沙最爱的汉堡排庆祝，理沙的爸爸说，要珍惜成长的过程，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这句话卡在喉咙深处无法动弹。那个人瞥了一眼还呆呆站在那里的真寻，皱着眉头说：『赶快去外面丢掉，不是很脏吗？』他冷淡的态度让真寻流下一滴眼泪。他看到之后，重重地叹息：『这有什么好哭的？』真寻用力握紧拳头，冲出家门。她觉得这似乎是她和那个人最后的回忆。

那次的牙齿最后是怎么处理的？因为是上排的牙齿，所以埋进土里了吗？真寻不记得了。

玄关的门被打开，有人缓缓走上楼梯。可能是惣一忘了东西。真寻盖上乳牙保存盒的盖子时问道：「是小惣吗？」健斗打开门，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冒着胡碴，冷冷地说：「我回来了。」

前天傍晚，健斗说临时接到工作，这几天无法回家。他说要开长途车，会睡在客户的休息室，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要先泡澡吧？我马上准备。吃饭……阿健，不要这样啦。」

真寻跑上前迎接，准备接过装有穿过的工作服的纸袋时，健斗立刻抱住她，他身上有灰尘和汗水的酸臭味。

「谁会接条件那么烂，东京来回两趟的工作？我不干了。」

「啊？你不是说，是以前很照顾你的客户委托的工作……」

「我要和他断绝往来。」

健斗生气地说，然后粗暴地把嘴巴凑过来，带着香烟和咖啡的呼吸和舌头伸进来。

「等一下……小惣可能会回来。」

「玄关的门我锁上了。」

健斗的手从真寻身上的背心下摆伸进来，用力揉搓着她的乳房，变硬的下体顶住她的下腹部。

事已至此，如果再拒绝，健斗就会生气好几天。上次他把真寻的化妆水瓶子打落地上摔破，对惣一发了一个星期的脾气。真寻在内心深处叹气，放掉了身体的力量。

◆

真寻和须崎健斗在两年前结识。健斗来真寻工作的居酒屋作客，看上了真寻。

真寻并不漂亮，年轻是她唯一的优点。她并不引人注目，没有什么特色，但健斗说她『来点餐时，身上有很好喝的高汤味道』而对她一见钟情。白天时间，真寻在立食乌龙面店打工。『以前从来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真寻惊讶地说。健斗开心地笑着说：『是不是那家用小鱼干煮高汤的店？我很喜欢那家店。』他开朗的样子让真寻怦然心动，对他露出微笑。这件事成为他们感情的起点。

健斗说，他是货运公司的老板，他每周两次出现在真寻工作的居酒屋，出手都很阔绰。除了他年纪三十五岁，说话很大声，完全不顾虑周围，脾气有点暴躁以外，整个人看起来很爽朗。店员私下讨论时都觉得『这个男人很不错』，他们很快就开始约会，没多久，就有了深入的关系。

开始交往后，健斗的面具像蜕皮般一层一层剥落，真实的他和当初他说的完全不一样。当初他说自己太专心工作，错过结婚的时机，事实上是他离过一次婚，而且还有一个儿子。在遇见真寻的一年前，他的老婆逃走之后，他就把还在读小学的独生子交给罹患糖尿病的年迈母亲照顾。而且他并不是手下有好几名员工的老板，只是有一辆大货车的靠行司机，专门承包货运公司的工作，但是心情不好时，就会拒绝工作，经常和客户吵架，中途丢下工作。他赚的钱都用来吃喝玩乐，生活费靠年迈母亲的年金和存款，而且他还谎报年纪，少说了五岁。

当真寻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和当初说的不一样时，已经为时太晚。她已经对健斗有了感情，无法骂他一句骗子就分手，更何况健斗已经不再隐瞒自己暴躁的脾气，即使和他吵架，状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善。

『也许我的人生就只能这样。』

真寻原本的个性就很容易放弃，因此原谅了健斗的一切。她没有可以依靠的娘家，只能一个人过日子，既然有人需要自己，就该知足了。她用『破锅只能配烂盖』这句话说服自己。

八个月前，健斗的母亲年子骤逝，没有人可以照顾目前读小学二年级的惣一，于是健斗叫她辞去居酒屋的工作，搬去和他们一起住。健斗说，他之后打算和她结婚。真寻因为健斗的这句话，开始和他同居。结婚是真寻从小的梦想，她之前在枕边对健斗说了好几次，健斗似乎记住她的话。

虽然健斗说了无数谎，只有『我有一栋屋龄尚浅，而且很大的房子』这件事是真的。当真寻看到开发中新兴住宅区中心的那栋三层楼白色房子时，内心激动不已。墙壁上完全没有任何污渍，还有车棚。玄关的鲜花争奇斗艳，可能都是年子种的。『我一直很想住在这种房子。』真寻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健斗得意地说：『以后你可以随心所欲布置这栋房子，这里就是你的家。』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更让真寻陶醉。

新生活简直就像做梦般快乐。住家那一带是称为美丽丘的住宅区，但住户并不多，所以不需要烦恼和邻居相处的问题，附近许多土地都在整地兴建，充满了『会有好事发生的预感』，让真寻感到兴奋不已。她经常散步去看附近的建筑工地，只要一有时间，她就不断地发挥想像力——不知道这栋房子里住的是什么样的家庭，那栋房子里住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是她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

美丽丘依山傍海的环境很棒，可以近距离接触到大自然，这让从小在乡下地方长大的真寻感到安心。原本对是否能够和惣一和睦相处感到不安，没想到很快就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不知道是天生个性的关系，还是年子教育有方，惣一是个聪明伶俐、个性体贴，善解人意的孩子。真寻之前隐约觉得小孩子都很任性，很会惹麻烦，没想到惣一完全改变了她的看法。惣一可以自己处理所有的事，完全不会增加她的麻烦。真寻原本很担心，觉得自己无法胜任母亲的角色，但现在觉得惣一可以自己长大。真寻只要提供三餐和洗衣服等最低限度的协助，其他事他都可以自行处理。

但是，他们的生活问题不断，而且每次都是健斗造成的。他没有工作的日子总是喝得酩酊大醉，找其他货车司机来家里，吵吵闹闹到天亮，还曾经因为动粗而进了警局。只要一有钱，他就连续多日不回家，等到他回家时，皮夹里完全没有现金，却有酒店小姐的名片。他还曾经在早上回家时，口袋里竟然有女人的内裤。那一次，真寻终于忍无可忍，质问他是怎么回事。健斗情绪失控，打破碗柜的玻璃门。碗柜没有玻璃门后，只能贴上惣一喜欢的动画海报。

『如果没有这栋房子，压力就会小很多。』

宿醉的早晨，健斗都会变得很软弱，有时候会这么嘀咕。『每次想到房贷，我就会很忧郁，忍不住想要喝酒。我根本不需要这种房子。』

听说当然是在已经离开他的前妻强烈要求下，买了这栋房子。他的前妻主张，既然是要住一辈子的房子，就不要买中古屋，而是要住新房子，于是背了高额贷款。『当初她说会出去工作，就咬牙买了下来，没想到过没两年，她就逃走了。』虽然健斗心有不甘地这么说，但是他的司机朋友偷偷告诉真寻，其实是因为他不认真工作，只想靠他前妻收入养家，所以才会被抛弃，健斗也有责任。

『要不要搬去附近便宜的公寓或是集合住宅？』

健斗每次这么嘟囔时，真寻就假装没听到。卖掉这栋房子，或许可以轻松一点，但是一旦在金钱上小有余裕，健斗就不会工作，而且会让他有更多钱去花天酒地。既然这样，放弃这栋房子就失去意义，真寻很希望，不，她无论如何想要继续住在这栋房子。她觉得只要讨健斗的欢心，让他好好工作，同时自己也增加工作时间就好。

但是，这样的生活可能无法持续太久。

健斗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真寻悄悄起身，叹着气。她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重新穿好，发现丢在地上的保险套里面的东西流出来，她用健斗的四脚裤擦干净。她低头看着棉质内裤上沾到的黏稠液体，再次叹了一口气。

昨天接到银行的通知，说贷款迟缴。不光是房贷，瓦斯费、电费每个月都会收到催缴通知。健斗都自己管钱，这些费用都由健斗负责缴。当健斗有收入时，会给真寻一笔钱作为生活费，只不过生活费的金额越来越少，上个月健斗给她的钱只够支付惣一的营养午餐费。真寻靠着在乌龙面店打工的薪水和存款贴补，但再过几个月，生活就会面临困境。

不久的将来，就会搬离这栋房子。

这栋房子当初让她高兴得想哭。因为简直就像过去的梦想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但是，没想到原来只是舞台道具。目前所住的是主题乐园内的城堡，只要时间一到，就必须离开。

她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她发现是放在餐桌上的自己的手机，慌忙拿起电话。手机萤幕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市内电话号码。她走出房间后，才按下通话键，以免吵醒健斗。

「喂？你好。」

女人紧张有礼的声音缓缓传入她的耳朵。

◆

第一次来访的这个车站位于很偏僻的乡下。

车站只有一个检票口，巴掌大的车站有两张旧长椅，但是完全看不到人影。走出车站，只有几间门可罗雀的商店，前面停了两辆计程车。计程车司机打开所有窗户，无所事事地看着体育报。

「超乡下！」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冷清，真寻惊讶地打量周围，惣一竟然兴奋地叫了起来。

「这里的蝉叫得超大声，说不定不需要捕虫网就可以抓到。」

花了公车加上电车共三个小时车程，来到这片并非观光地的穷乡僻壤，惣一却满脸兴奋。

「这种地方根本没什么好玩啊。」真寻说。

惣一用力摇着头，让人担心他摇得太用力，会把脑袋都摇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旅行，超开心的！」

真寻想起健斗从来不会对家人付出，他甚至讨厌带家人出门吃饭，当然更不可能去旅行。

真寻看着惣一兴奋的脸，想起自己从来没有旅行过。唯一可以称为旅行的经验，就是毕业旅行。每次放长假结束，她都只能带着敷衍的笑容，听同学聊愉快的出游经验。

「我们回家之前，找一个观光景点走一走，然后买很多伴手礼回家。」

「可以吗？」惣一张大嘴巴笑了起来，少一颗牙齿的脸因兴奋而涨红，真寻看着他的脸笑着说：

「要谢谢你陪我来这种地方，来佛坛上香这种事根本不好玩。」

真寻接到的那通电话，是通知她父亲大佑的死讯。打电话的是大佑的现任妻子，她流着泪说，终于联络到大佑的女儿了。

『真寻，他生前一直很挂念你。』

真寻觉得不可能的事。父亲丢下还在读小学一年级的真寻离家，比健斗更不照顾家人。即使真寻努力在记忆中翻找，仍找不出父女之间有任何像样的回忆，父亲总是背对着真寻，不知道该如何和真寻相处。

父亲当初奉父母之命和母亲结婚，不得不流泪和原本想要结婚的女人分手，但是，他实在无法忘记分手的旧爱，最后不惜抛家弃女离家。真寻读高中时，在母亲病逝的葬礼上，才得知这件简直就像三流电视剧般的事。那个男人只送了奠仪过来，以为这样就能够得到原谅吗？他根本没有替被抛弃的妻女着想。所有亲戚都痛骂大佑，真寻从亲戚的谈话中，知道了不少真相。

这种人怎么可能在将死之际想起真寻？更不可能想和自己见面。

那个女人在电话中的声音听起来很悲痛，因此真寻脱口说道『我可以去上香』，但是挂上电话后，马上就开始后悔。自己根本没必要去。如果想要尽身为女儿的义务，可以像父亲当年一样，把奠仪寄过去就好。但是为什么没有打电话过去取消，千里迢迢来到这种偏僻的地方？真寻无法理解自己的心理。

她走向计程车，向壮年的司机说明目的地时，司机点点头说「我知道」，接着打开车门。她和惣一一起坐上车。

「你是樋川先生的朋友吗？」

司机看着后视镜问道，真寻感到很惊讶。司机那张看起来很亲切的圆脸皱成一团，有点落寞地说：「我们以前是同事，我和他关系很不错。他还不到五十岁，他的女儿不是年纪还很小吗？他为了女儿很照顾身体，注重健康，烟酒都完全不碰。」

司机摇头，真寻不置可否地附和着。

「真寻阿姨，你有妹妹吗？」

惣一小声问她，以免被司机听到。今天的同行者虽然年纪很小，但是很聪明，所以真寻事先说明了要去谁家，之前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但是并没有告诉他，自己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好像是。」真寻回答后，将视线移向窗外。绿油油的稻子在风中摇摆，后方是一片绿意的山脉。就连这片一成不变的风景，也好像是复制出来的。沿途没有车子，人影稀疏，不时出现几个破旧的商店和公车站，好像要人玩找找看游戏。在这种地方当计程车司机有办法撑下去吗？刚才看车站前的情况，就不难想像很少有人会搭计程车。

「话说回来，天气真热啊，今年热得有点异常。两位不好意思，冷气等一下就会冷了。」

司机刚才等客人时，似乎关掉冷气。如今送风口吹出来的是热风，司机从白色马球衫下露出的手臂都渗着汗水。真寻的衣服也都紧紧贴在后背上。

真寻用手帕擦拭着太阳穴，有一种怀念的感觉。以前一家三口生活的地方比这里稍微热闹一些，但就像这里一样，充满田园风情。

计程车在看起来毫无变化的地方行驶二十分钟后，终于来到像是住宅区的地方，有看起来像是学校的房子、公寓，以及乡下地方特有的日式建筑。刚才看腻车窗外的风景，靠在椅背上的惣一兴奋地叫着：「啊，我终于看到一家便利商店了！」

「马上就到了。」

计程车缓缓停在一栋老旧的房子前。

不知道那栋房子的屋龄多少年了，红棕色的屋瓦之间长出青苔和杂草，玄关的拉门玻璃已经泛黄磨损。

就连这种地方都很像。真寻心想着。如今已经消失的老家，也是这种感觉。破旧的房子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夏天有虫子，冬天有雪会飘进屋内。经常有杂草从浴室的磁砖缝隙探出头，真寻都必须负责拔草。

父亲总是不悦地皱着眉头，坐在家里客厅的和室椅上。他和家人之间只有最低限度的交谈，当母亲和真寻发出笑声，他就会皱起眉头。真寻一直觉得电视上一家和乐、幸福的气氛都只是故事的世界才会发生的事。

「真寻阿姨？」

真寻怔怔地看着拉门上生锈的门把，惣一探头叫了她一声。「对不起，对不起。」真寻对惣一扬起笑容，正打算敲门时，拉门大声打开了。一个女孩出现在门内。这个女孩可能比惣一的年纪更小，一头栗色鬈发绑成两根辫子，穿着一件无袖洋装。「欢迎光临！」她大声打招呼后鞠躬，水蓝色的薄质布料跟着飘动起来。当她抬起头，露出满面笑容时，发现她掉了一颗门牙。真寻面对这个天真无邪的傻笑表情，倒吸一口气。

「是姐姐，对吗？我是舞子，我一直在等你。」

女孩爽朗地说完，毫不犹豫握住真寻的手。真寻从女孩抬头的眼眸中看到自己，差一点甩开那只皮肤柔润的小手，这时听到一个声音，她才没有这么做。

「不要这样，」那个声音用强烈的语气说道，「舞子，这样对客人很没礼貌——谢谢你特地过来，我是打电话给你的敦子。」

虽然才中午过后，但室内的光线昏暗。一个肥胖的女人从潮湿的走廊深处走出来——她就是大佑的妻子敦子。

「我是真寻，初次见面，你好。」

真寻微微鞠躬，然后看向敦子。也许是因为大佑去世还未满四十九天，她穿着一件黑色马球衫和同色的棉长裤，一头黑发绑在脑后。敦子看起来很亲切，深深鞠躬。「初次见面，你好。」

她就是父亲挑选的人吗？真寻不禁仔细打量她。以美丑来说，死去的母亲比敦子漂亮多了。父亲到底看中了她哪一点，才会抛弃母亲。

「不要站在这里说话，进屋坐吧。」

真寻听到她的催促声，才猛然回过神。舞子早就松开真寻的手，站在真寻身旁。真寻不敢正视舞子抬着头，充满期待的双眼，点点头。

樋川家的佛堂是在面向狭小庭院的和室，六帖大的房间内有好几个供品塔，后方就是祭坛。用白布包起的骨灰坛旁放着遗照。相框中带着温和笑容的人虽然和真寻记忆中是同一个人，但又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舞子刚才挨了训，因此现在很克制。虽然不像刚才那么主动，但双眼发亮地带着真寻来到祭坛。真寻在祭坛前坐下，惣一有点拘谨坐在真寻后方。

「爸爸，姐姐来了。」

舞子摇响摇铃，对着遗照说。真寻注视着她充满稚气的侧脸片刻，点上线香，然后隔着线香飘出的细烟，看着父亲的脸。

他的脸长这样吗？真寻忍不住思考着。照片中的父亲眉间没有皱纹，嘴角没有下垂。银框眼镜后方眯起的双眼很柔和，好像从来不曾露出冷漠的眼神。这会不会不是父亲，而是和他长得很像的另一个人？

真寻注视着照片观察着，发现遗照下方有一个小相框。那是大佑、敦子和舞子的全家福，三个人的脸贴在一起，身后是一整片郁金香。大佑抱着比现在年纪更小的舞子，张大了嘴巴，几乎可以看到他的臼齿。

「这是之前去长崎旅行时拍的照片，我喜欢郁金香，所以爸爸就带我去了。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舞子看到真寻凝视着照片，可能会错意，拿起相框开始解释。旅行、喜欢之类的话语断断续续地砸进真寻的脑海。

「舞子，你从刚才就一直很没礼貌。对不起，她真是没规矩。」

刚才去准备茶的敦子带着歉意地说。舞子不满地噘着嘴：

「她不是我的姐姐吗？为什么不行？」

姐姐。每当舞子理所当然地这么称呼真寻，真寻的表情便越来越僵。真寻再也无法掩饰脸颊的抽搐时，惣一突然大声说：

「我可以去外面看看吗？听大人说话很无聊。」

惣一瞥了舞子一眼，舞子立刻欣喜地说：

「我带你去参观。妈妈，我们就在附近玩，可以吗？」

敦子看着真寻，真寻点点头。「好。」敦子回答，舞子兴奋地站起来。

「真寻阿姨，我们差不多三十分钟后回来。」

然后，两个小孩走出去。舞子高亢的声音越来越远。

「那个孩子真贴心，他的年纪和舞子差不了多少，但是很懂事。呃，他是……」

「他是我老公带来的孩子，一直都由我照顾。」

真寻在回答的同时，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谎，但是看到敦子皱起眉头，才意识到内心深处的想法，接着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很无聊。

敦子坐直身体，对真寻深深鞠躬。

「真的很对不起。」

「请你别这样，都这么多年了。」

敦子的额头碰到榻榻米，真寻起身制止。

「该道歉的是我爸爸，如果你坚持要道歉，也不是向我道歉，而是向我妈妈。你这样只会让我很为难，请你抬起头。」敦子听到她这么说，缓缓抬起头。敦子含着泪水的样子，有点像舞子刚才的表情。

「我是来上香，并不是来接受道歉的，虽然连我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要来这里。」

真寻打量着房间，虽然整理得很干净，但还是无法掩饰房子的老旧。褪色的纸拉门有用胶带修补的痕迹，砂墙上有好几道裂痕。院子很小，还不到美丽丘房子的一半，院里放着一只塑胶的长型花盆，朝颜的蔓藤顺着绿色支柱往上攀爬，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失去原本色彩的大象洒水壶。虽然颜色变淡，但还是可以看到上面写着「樋川舞子」的名字。

「我记得你叫敦子？请问舞子有自己的房间吗？」

敦子微微皱皱眉，答道：「她是有自己的房间。」真寻对着满脸不解的她露出一丝笑容。

「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敦子虽然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回答说「就在隔壁」，然后站起身，拉开贴了最多胶带的纸拉门。

一张女孩子都很喜欢的变身魔法少女的海报映入眼帘。粉红色的书桌和白色铁管床，蝴蝶结图案的可爱毛巾被整齐地放在床上。衣柜上有很多绒毛娃娃，地上有一个软式排球。真寻捡起写上名字的软式排球，敦子说：「她正在练习，她似乎很喜欢运动。」

「很可爱的房间，很有女孩子房间的感觉。」

她在手上把玩着排球，走进房间，然后来到书桌前，看到学校的课表，以及和同学的合影，真寻的视线停在那里。她的手一滑，球掉在地上。站在她身后的敦子问：「怎么了吗？」

「啊，呃……我发现名字都是爸爸写的，爸爸很疼爱舞子。」

真寻转过头，用开朗的语气对身后的敦子说。敦子不置可否地弯下眉毛，勉强挤出笑容。

「啊，这个、嗯……」

「这是当然的，否则就太奇怪了。毕竟那是他无视我妈临终希望『再见一面』的心愿，所决定选择的孩子。」

敦子明显僵住。

真寻的母亲直美深深爱着丈夫大佑。无论丈夫对她多么冷淡，即使已经投向其他女人的怀抱，她始终相信，丈夫有一天会回到自己身边，痴痴等待丈夫回来，就连快死的时候都没有放弃。

「那、个时候……因为……」

「我知道。那时候你长时间阵痛，你们母女一度陷入危险。」

至少满足一下当初无情地抛弃的女人最后的心愿。虽然亲戚朋友一再打电话拜托，但大佑仍然没有出现。他说即将诞生的生命更重要。直美一直等待大佑来看自己，在等待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爸爸当然很喜欢她，喜欢的女人生的孩子果然不一样。」

不喜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当然不可能喜欢。

在母亲葬礼时，真寻知道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其实不需要别人提醒，她比任何人更清楚知道这件事。

爸爸从来没有抱过自己。爸爸从来没有对自己笑过。怎样才能像电视上出现的家庭，爸爸对自己和颜悦色呢？真寻小时候整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想出简单的答案，『爸爸并不爱我』。对爸爸来说，我只是沉重的负担。就这么简单。

「不，那个、大佑真的一直很惦记你，他说很对不起你。」

「那只是他在临死之前才产生的一点点罪恶感。如果他真的想和我见面，有很多时间可以来见我。」

「他找了你好几年，但是大家都不告诉他你的下落。」

「那当然啊。他抛弃我妈时，失去所有人对他的信任。」

这次是因为大佑过世，母亲娘家那里的亲戚才会告诉敦子。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想必所有人都不会说出真寻的电话。

敦子陷入沉默，真寻再次捡起脚下的球，放在书桌上，抚摸着还没有任何刮伤的排球。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真寻自言自语着。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呢？不，其实有点知道。那就是『确认』。我想确认一件事，所以才会来这里，但是，如果眼前的一切就是自己看到的答案，那自己之前梦想的一切就成为泡影。

「大佑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真寻站在那里，敦子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个信封。对折的A4牛皮纸信封上，大佑亲笔写了『真寻收』几个字。真寻带着好奇看着黑色麦克笔写的字。

「他交代我，如果见到你，无论如何都要交给你。请问你愿意收下吗？」

真寻缓缓伸出手，犹豫后接过来。她用眼神发问，敦子摇头。「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觉得我不该拿出来看。」

他有什么东西要留给十几年没有见面的女儿。八成是道歉信，还有父女的合影。现在收到这种东西又有什么意义？真寻不想打开，只说了声「谢谢」。手上的信封格外沉重。

离大佑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公园。小公园内只有滑梯和单杠，两个小孩子拿着捕虫网和昆虫箱，正忙着捕捉昆虫。真寻发现他们时，惣一似乎刚好抓到了什么。舞子尖叫着跳起来。

「小惣，你抓到什么了？」

「啊，真寻阿姨，超大的。」

惣一兴奋地递过来一只很大的独角仙。即使在周围都是大自然的美丽丘，也很少看到这么大的独角仙，绝对胜过惣一原本放在家门口的昆虫盒中，所有他引以为傲的昆虫。

「哇，真的好大。你第一次抓到这么大的吧？」

「嘿嘿，我想应该是。」

惣一得意地挺着胸膛，舞子紧紧抱着惣一的手臂。

「好厉害，好厉害，我想要，送给我，我要带给同学看。」

惣一看着她一脸天真无邪，显得很为难。惣一还没有开口，真寻就回答说：「不行，这是小惣抓到的，不是你想要任何东西就都可以得到。」

「啊啊，但是……」

舞子满脸愁容地看着惣一，惣一看看她不开心的样子，又看看真寻，想了一下后，又看着自己的手，最后把第一次抓到的大昆虫放进舞子挂在脖子上的昆虫盒内。

「反正我也没办法带回家。」

舞子欣喜万分，笑着说「谢谢」。真寻问道：「这样好吗？」声音中明显带着刺，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惣一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真寻。

「呃……啊，真寻阿姨，你们谈完了吗？」

「嗯，对啊，小惣，我们回家吧。我已经叫了计程车。」

「我不要！」舞子开始叫喊，打断真寻平淡的声音。「我还没有和姐姐说话。」

「我和你妈妈的事已经处理好，嗯，再见。」

真寻措词很小心，舞子吵闹起来，几乎就快哭出来。

「我很期待啊，我一直很想见到姐姐。」

「我并不想见你。」

真寻被自己不经意的低语吓到，但舞子可能没有听清楚，歪着头，两根辫子摇晃着。

「小惣，我们走吧。我请司机在前面的便利商店等我们。」

真寻牵起惣一的手，对舞子说：「再见。」舞子问：「你还会再来吗？」真寻假装没有听到。

真寻快步离开，惣一小跑着跟上来，轻轻「啊」了一声。真寻听到这个声音回过神，停下脚步。惣一指着后方说：「你看！」真寻回头一看，舞子和敦子牵着手，站在公园门口。舞子生气地噘着嘴挥手，敦子深深鞠躬。惣一看到真寻没有任何反应，轻轻挥挥手。

「真寻阿姨，我第一次看到你生气。」

惣一小声说道，真寻大吃一惊。「我有生气吗？」她问。惣一点点头，「也可以说很不耐烦。」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事，我们走吧。」

他们转身背对着送行的母女，惣一走在前面，真寻跟在他后面。

来到便利商店时，计程车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他们慌忙坐上车子。回到车站之前，两个人都看着窗外。

电车还要四十分钟才会到。真寻他们坐在无人月台的褪色长椅上。

「真寻阿姨，这里好安静。」

「对啊。」

「我口渴了，我去那里的自动贩卖机买果汁，你要喝什么？」

「……要喝什么呢？」

惣一叹气后站起来，当他走回来时，把一瓶宝特瓶装的冰绿茶放在真寻的腿上。冰冷的感觉吓了真寻一跳，惣一笑着说：「你心不在焉。」

「对不起，我没意识到。谢谢你。」

「天气这么热，可能会中暑，还是喝点水比较好。」

虽然真寻没有意识到，但大概真的很渴，原本只想喝一小口，结果一口气就喝了半瓶。惣一看到真寻重重吐出一口气后，又笑了起来。

真寻心情平静后，抬头看着天空。车站屋顶后方是一片蓝天，飘浮着蓬松的积雨云。真寻看着缓缓改变形状的白色，幽幽地说：

「我以前一直以为，如果不住在又大又漂亮的房子，家庭就不可能幸福。」

住在破房子的家庭不可能欢聚一堂，蹲式马桶和破碎的砂墙房子，不可能让全家人幸福。真寻从小就对此深信不疑。虽然长大之后，觉得并非如此，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这种想法。她觉得至少自己家是这样，只要有一栋好房子，应该就会幸福。

真寻瞥向身旁，发现惣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很感谢惣一愿意听自己倾诉的体贴，对他说：「刚才那栋房子和我老家很像，都是又破又旧。我小时候超讨厌我家的房子，阴阴暗暗，而且很潮湿，只要在家里，心情就会变得郁闷。我讨厌那栋像鬼屋的房子，吵着说想要住更漂亮的房子，还曾经为这件事挨妈妈的打。我放声大哭，但爸爸既没有骂我，也没有安慰我，只是默默地冷眼旁观。于是我觉得，爸爸一定也讨厌这栋房子，因为那栋房子而心情不好，才会对我和妈妈都很冷淡。」

父亲离家时，真寻也这么觉得。她以为父亲真的太讨厌这栋房子，才会离家出走。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我真是太傻了。」

真寻轻轻一笑。真的太愚蠢了。她至今仍然无法抛开这么愚蠢的想法。

「我今天去那个家的原因，就是为了确认他们到底住在多漂亮的房子里。我一直觉得他们住的房子一定很漂亮。我爸爸一定和新的家人住在很漂亮的房子里，才会不惜抛弃我和我妈妈。」

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和老家无异的破房子。

「还有舞子，那孩子，真的很像我小时候。」

真寻起初甚至觉得是小时候的自己冲出来，舞子和刚掉牙齿时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

「但是，我无法像她那样开怀大笑。」

那是深信被爱是理所当然的笑容，我无法像她那样笑。

「……之后，我就觉得一团混乱。」

和自己很像的小女孩在破房子内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父亲不爱自己，但那个小女孩得到了父亲的爱，她很幸福，不需要对别人察言观色。

我是父亲不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得不到父亲的爱也无可奈何，明明两人长相如此相像，为什么待遇完全不同。

「她也有那个。」

惣一歪着头，他还没有问那是什么，真寻就接着说：

「乳牙保存盒。」

舞子的书桌上放着和之前惣一完全相同的桐木盒子，难道父亲不记得以前曾经叫自己把掉落的牙齿『丢掉』吗？还是虽然记得，但仍买给那个小女孩？好像觉得小女孩掉落的牙齿是宝贝。

真寻觉得眼睛发热，鼻子深处一阵疼痛。原本以为如果不是住在老家那栋房子，一切就会不一样。没想到在和痛恨的老家无异的地方，有许许多多的爱和幸福。这个现实太残酷了。

「那又怎么样？牙齿就只是牙齿而已。根本没什么啊。」

真寻听到惣一小声说话的声音，把手轻轻拿到嘴边，慢慢摸着自己的牙齿。

「这些全都是假的。」

真寻原本的牙齿因严重蛀牙而惨不忍睹。高中毕业上班之后进行植牙，所以现在有一口漂亮的牙齿，但是之前一直深受牙痛的折磨。

「以前我不觉得牙齿就只是牙齿而已，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的牙齿是脏东西，后来因为客人说实在太难看了，我在无奈之下，才去接受治疗。是不是很扯？」

从她第一次掉落的牙齿被说『很脏』之后，真寻就讨厌自己的牙齿，甚至很希望自己的牙齿全都掉光光。她不刷牙，即使蛀牙严重，也不去看牙医。当时没有人劝她。

直美被大佑抛弃之后，并没有疼爱真寻。也许对直美来说，真寻只是绑住所爱男人的工具。她整天唉声叹气地说，原本以为只要生了孩子，就可以留住人。她放弃一切——也放弃照顾孩子。在真寻成年之前，幸亏仍然健在的祖父会给真寻最低限度的金钱，生活还不至于有问题，只不过祖父无法无微不至地照顾真寻。父亲离开之后，真寻在家中始终很孤独。

「我从来没有幸福的记忆，从来没有被人爱过。但是，只要房子很漂亮，就一定可以得到幸福、得到爱。我只有这么想，才能接受自己一无所有。只不过，今天看到了无法再自我欺骗的现实。」

自己不被爱，没有任何理由，就只是因为自己是『无法被爱』的存在。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了，却千里迢迢来这里确认，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房子就只是容器。」

惣一轻声说道。真寻大吃一惊。转头一看，发现惣一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的膝盖。晒得很黑的膝盖整齐地并在一起。

「房子、房子，大人简直就像傻瓜，房子有这么重要吗？」

真寻很少听到惣一说话这么无力。他拿着宝特瓶的手很用力。对了，他因为房子而失去了母亲。真寻慌忙向他说「对不起」，但惣一仍然没有移开视线。

「无论住在哪里都不重要，只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笑，这样不是就够了吗？何必为了房子，导致家人离开？」

真寻说不出话。这个孩子内心一定有很多我无法了解的寂寞，他很聪明，巧妙地掩饰无法向大人撒娇的痛苦，一直独自忍受……

她无言以对，只能注视着惣一低下的头。

没有其他人的月台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蝉鸣声。

过了很久，惣一的太阳穴流下好几滴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惣一突然用手背胡乱地擦拭着即将滴落的汗水，重重叹了一口气后，转头看着真寻的方向，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真寻阿姨，你是大人了，能够靠自己让牙齿变漂亮。」

真寻突然听到他这么说，虽然惊讶，但还是点头。惣一继续说道：

「所以，你可以建立自己的家庭，可以和你喜欢的人，建立一个充满幸福的地方。你是想做什么都可以的大人，可以做小孩子不可以做的事。」

惣一思考着措词，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然后扬起笑。

「小惣，对不起。」

真寻情不自禁紧紧抱着惣一，把他单薄瘦小的身体完全包覆在臂腕中。真寻闻到惣一身上阳光和甜甜的汗味——那是小孩子的味道，她有点想哭。

「对不起，你很懂事，我就以为你能够扛得住所有的事，但根本不可能。我知道你也很寂寞，也很痛苦，真的很对不起。」

只要回想以前的自己，就可以清楚知道这件事。没有可以撒娇的对象，不管内心再怎么寂寞，都无法说出口。

我以为只要住在那栋漂亮的房子，就可以得到幸福。但是，我到底为了得到幸福做了什么？甚至没有为这个年幼孩子的幸福着想。

「对不起。」

在电车驶入月台之前，真寻一直抱着惣一。

◆

真寻和惣一带着很多伴手礼回家的三天后，健斗就失踪了。他说要去领上个月的工作酬劳出门后，就失去音讯。

「喔，也没有去你那里吗……对，他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回家，一直联络不到他。如果你知道他的下落，可以请你通知我吗？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

真寻不知道打了几通电话，重复着相同的说词。挂上电话后，把手机放在桌上，肩膀用力起伏，重重地叹气。

「爸爸去哪了？」

惣一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嘀咕着，真寻刻意用开朗的声音说：「别担心，他很快就会回家。」但其实不知如何是好。

其中一个司机朋友无奈地笑着说：「他果然逃走了吗？他向大家借了不少钱。之前发生过同样的事，当时他的前妻和他妈妈四处向人道歉，帮他还债，好不容易才把事情搞定。但这次又犯，信用就彻底毁了。你赶快闪人吧，没必要为那种人擦屁股。」

那个朋友说，健斗应该不会再回来。「他把大货车开走了吧？我们只要有车子，无论在哪里都可以混饭吃。」

真寻怎么可能把这些事告诉惣一。

「小惣，今天可以出来玩吗？」

门铃响了，门外传来声音。以前惣一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就会立刻站起来，但是这几天都一直拒绝。

「小惣，你出去玩一下，或许可以转换一下心情。」

「嗯……嗯，好，就这么办。」

虽然惣一有点意兴阑珊，但当小让又叫了一声「小惣」时，惣一站起来，大声回答说：「我马上就来。」

惣一在收拾东西时，仍然愁眉不展地对真寻说：

「真寻阿姨，如果有什么消息，赶快告诉我。我和小让在展望公园玩。」

真寻笑着对他点点头。

惣一出门后，真寻倒在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沙发上，茫然地注视着天花板。「怎么办？」她喃喃自语。如果健斗不回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又该怎么跟惣一解释。

「渣男……」

真寻想起健斗的脸，咬着嘴唇。健斗知道真寻年幼时被父亲抛弃的事，当初他还愤慨地说，竟然丢下自己心爱的人逃走，他绝对做不出这么无情的事，没想到那句话竟然也是谎言。不，自己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抛弃了惣一？为什么不为惣一接下来的生活着想？至少希望他不会背叛惣一。

「对了，他的妈妈……」

只要联络到惣一的母亲，或许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惣一的母亲若知道儿子生活陷入困境，或许会想要接他一起生活。但是，当初她逃离了丈夫和儿子，要怎么和她联络？

「啊！」

真寻想起住在隔壁的荒木太太。真寻刚搬来几天时，曾经和隔壁的荒木太太打过招呼。荒木太太说，她和年子关系很好，在健斗买这栋房子之前，就已经住在这里了，也许荒木太太和惣一的母亲也很熟。

真寻马上站起来，直接下楼。她穿上拖鞋，走出家门。现在没时间烦恼，必须设法解决问题。真寻毫不犹豫地伸手敲了荒木家的门。

「啊呀啊呀，你好。」

荒木太太——信子笑脸迎接突然造访的真寻。

「真是太开心了，你特地来找我玩吗？」

「不是，我想请问你一件事。」

真寻面对信子温和高雅的笑容有点畏缩，把这种家丑告诉她没问题吗？但是，她立刻想起惣一的脸，于是下定决心。

「我有急事要联络阿健……须崎之前的太太，请问你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吗？」

「啊哟。」

信子知道健斗的前妻——千映的住址和电话。

「她离开这里的时候交代，如果惣一有什么状况，希望我可以通知她。不好意思，你当初搬来这里时，我有告诉千映。」

信子告诉真寻，千映原本打算带着惣一一起离开，但是健斗不同意。健斗气势汹汹地说，如果想离婚就赶快滚，休想把惣一带走。千映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可能有危险，不得不独自离家。真寻发现健斗在这件事上也说谎，但已经不会再为这种事难过，只是很后悔，自己为什么会和这么恶劣的男人在一起。

「他的前妻还付给他赡养费吗？」

「这是当初离婚的条件之一，所以她一个人很努力工作，相信有朝一日，她先生愿意把惣一交给她。」

千映目前住在邻县。信子打电话告诉她目前的情况，她立刻回答说，明天就会来接惣一。真寻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也很辛苦。」

聊完正事之后，信子安慰她，然后拿出冷茶和桃子果冻招待她。自从健斗失踪后，真寻根本没有好好吃饭，心怀感激地开动。丰润的甜味温柔地滑进喉咙，她情不自禁地赞叹：「真好吃。」

「太好了，我很喜欢做点心，但是我老公不喜欢吃甜食，如果你喜欢，可以多吃点。」

「太棒了，我以前从来没有机会吃手工制作的点心，那我就不客气了。」

信子说，以前千映和年子还在的时候，她经常会送点心给她们。惣一很爱吃信子做的枇杷果冻。「我完全不知道。」真寻说。「我之前听年子说，须崎先生不喜欢手工点心，所以年子去世之后，我就没有再送过去了。」信子惋惜地笑了笑。健斗很讨厌别人涉入自己的生活。信子可能指的是这件事。

「虽然很遗憾变成这样的结果，但是对小惣来说，这样可能更好。」

真寻深有感慨地说。刚才听了信子的话，真寻觉得惣一和他母亲一起生活，绝对可以得到幸福。想到他终于可以转换到一个能够像一般孩子一样撒娇的环境，就不由得高兴。

「那你有什么打算呢？你和须崎先生有结婚吗？」

「幸好我们并没有登记，姑且认为在没有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之前，就认清他是什么样的男人。」

真寻心情轻松地笑了。惣一的问题暂时找到解方，只要把他交给明天来这里的千映，自己的任务就可以结束。接下来要面对自己的未来，反正自己原本就是只身一人，一定可以找到生存的方式。但是信子很担心年轻的真寻今后的生活，当真寻回答她几个问题后，信子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你没有老家，只有在乌龙面店打工。既然我已经知道了你的情况，就不能袖手旁观。我会协助你自力更生，在此之前，你可以住在我家。」

「啊？这怎么好意思？我不能这么依赖你。」

真寻慌忙回答，但是信子似乎一旦决定就不会改变，摇头说：

「不行，我想你应该比我儿子还小几岁，身为长辈，我不能冷眼旁观，我一定要照顾你。」

信子语气坚定，真寻说不出话，她忘了已经有多久没有人把她当成小孩。信子看到她闷不吭气，以为她感到不服气，于是放松表情，微笑着。

「别担心，我不会害你。我儿子已经搬出去，现在只有我和我老公两个人住在这里，家里有年轻人比较热闹，我们会很高兴。」

信子握着真寻的手。真寻感受着她柔润手上的温柔温度，突然很想哭。她忍住内心涌起的感情，才终于发现自己陷入极度不安。

「我真的可以接受你的好意吗？」

她无法克制自己问话时的声音发抖，信子深深点头，然后用开朗的语气说：「啊，我说错了。这个家并不是只有我和老公两个人，还有一个同居者，是很可爱的乌龟，名字叫雁雁。」

◆

小让最先离开了美丽丘。

「妈妈说，我们要回去了。我下次会再来，你一定要记得我。」

矮小的小让来向惣一道别，他背着很大的背包，就快哭出来了。

「……嗯，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惣一落寞地说。真寻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感伤地离别。惣一后天也要离开美丽丘，他要搬去千映住的邻县生活，他们恐怕很难再次见面。

「小惣，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小让递上手上的塑胶袋，惣一接过袋子，打开一看，纳闷地嘀咕：「这是什么？是花苗……树苗？」

「是枇杷！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吗？我用零用钱买的，等树苗长大之后，你就可以吃很多枇杷。」

小让红着眼眶，露出得意的笑容。原来他特地买了枇杷树苗给很爱吃枇杷的惣一。

「太棒了，你特地去找的吗？」

真寻忍不住插嘴问，小让害羞地抓着脸颊说：「不是特地，和妈妈一起去居家修缮材料行时刚好看到，但是听说要等我们长大后，这棵树才会结果，还要耐心等好几年。」

小让皱起眉头，显得很遗憾，惣一小心翼翼地抱着装了树苗的袋子说：「有什么关系？等我们长大之后，就可以一起吃。」

小让听到惣一的回答，顿时十分欣喜：

「嗯！一言为定。小惣，那就改天再见了。」

惣一目送小让挥手离开后，嘀咕着：「怎么办？妈妈住的是公寓，根本没办法种枇杷树。」

「啊？是这样啊，嗯，那该怎么办呢？」

真寻探头看向袋子，跟着思考。虽然她不知道枇杷树会长多高，但至少知道公寓内无法种枇杷树。

「我去问妈妈该怎么办。」

「对，这是最好的方法。」

千映在接到信子电话的隔天就过来了，她看起来很文静，但那只是外表，她的个性很干脆直爽。她来这里的当天，就开始为失踪的健斗善后，目前已经解决了大部分问题，而且为惣一办妥了转学手续，惣一在新学期就可以去新学校上课。惣一终于能够回到母亲身边，他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惣一，你过来一下。」

头顶上传来声音。真寻和惣一抬起头，看到千映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

「我想整理搬家的行李，你来看一下，哪些东西可以丢掉。」

「喔，好！真寻阿姨，一会儿见。」

真寻目送惣一走进家门后迈开步伐。她经过荒木家门前，打量着周围，慢慢走在路上。

不久之前，她经常玩想像游戏。原本令她兴奋不已的想像似乎有点褪色，因为她已经发现，每栋房子只是容器而已，重要的不是外壳。

有朝一日，我会建立自己的家庭吗？有办法打造一栋装满幸福的房子吗？她想了想，但无法顺利想像，或许一辈子都只能怀抱这样的梦想。

真寻走在可以眺望大海的展望公园，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海风温柔地抚摸着她渗着汗的皮肤，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凉风片刻，然后低头看着一直拿在手上的信封。

『真寻收』。

这是大佑请敦子转交的信，起初她迟迟不想打开，后来健斗失踪，她在忙乱之际，完全忘了这件事。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她曾经想打开看一看，但最后还是很犹豫。

真寻又考虑了一下，终于打开了信封。

信封内装的是存折和印章。存折是真寻的名字，打开一看，发现每个月都存入固定的金额。

「给我的？」

不知道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存这些钱，如今已经累积到令人瞠目的金额。真寻太惊讶了，一时无法相信。她发现存折内有一张折起的信纸，打开一看，发现是父亲亲笔写的信。

『我知道你痛恨我当年的残忍行为，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收下这些，这是我的一份心意。』

真寻原本以为父亲早就忘了她，但至少父亲每个月都会想到她一次。

她茫然地看着存折上的一整排数字，回想起祭坛上遗照中的那张脸。她愣在那里片刻，才终于轻轻甩甩头，阖起存折。她打开信封，想把存折放回去，发现信封底部还有其他东西。

隔天，惣一来到荒木家，一看到上前迎接的真寻，就立刻告诉她：「我们决定要把枇杷树种在哪里了。我和妈妈一起决定的，真寻阿姨，你和我一起种。」

「既然是你和妈妈决定的，不是你们一起种比较好吗？」

「不，我想和你一起种，你陪我一起种嘛。」

不知道是因为千映太忙，还是小让离开后惣一很寂寞，平时向来很听话的他难得抓住真寻的手，坚持不愿让步。

惣一带着真寻来到须崎家的后院，墙壁的另一端就是荒木家。

「啊？要种在这里吗？」

「对，如果下次小让来这里，看到这棵枇杷树，一定会很高兴，所以我们决定种在这里。种在后院的话，之后的屋主应该不会觉得碍事，把树拔掉。」

惣一已经准备好两把铁铲，两个人站在一起挖洞。

「而且妈妈说，可以把这棵树作为记号。」

「记号？」

「嗯，虽然我上次对你说了那样的话，但其实我之前得知要搬来这栋房子时超高兴。」

惣一用铁铲挖泥土时继续说道：「起初妈妈和奶奶都在，爸爸也在，每天的生活都超快乐，我觉得住在漂亮的房子很幸福。妈妈说，她也这么觉得。」

「嗯。」真寻点点头，他们两个人都低头看着铁铲，继续挖洞。

「明明曾经在这里感受到幸福，现在不是不得不搬走吗？所以妈妈说，要留下记号，不要忘记这里发生的事。等我长大之后，建立自己的『幸福之家』，就可以回来这里看看，到时候一定会知道怎样才可以得到幸福，怎样会破坏幸福。」

「这样啊……」

幸福之家的记号。原来是这样。真寻在思考时，手并没有停下来。当准备把泥土盖回去时，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小惣，等我一下。」

真寻说完，跑回荒木家。她要找的东西就放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她抓在手上之后，马上回到惣一身旁。「怎么了？」惣一纳闷地问。她问惣一：「我可以把一样东西一起埋进去吗？」

「可以啊，是什么东西？」

真寻摊开手。她的手掌上有一颗泛黄的牙齿。

「这是？」

「是我的牙齿。」

那就是以前父亲叫她『丢掉』的牙齿。大佑在信封内还放着一个桐木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有一颗牙齿，父亲在盖子背面写着『真寻的第一颗牙齿』几个字。

那一天，真寻哭着为牙齿挖了一个『牙齿坟墓』。她在狭小的院子角落，偷偷为自己那颗没有受到重视的牙齿挖了坟墓悼念。不久之后，父亲就离家出走，因此她忘了这件事，可能是父亲把牙齿挖起来后带走。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做，难道父亲内心对自己有像是父爱的感情吗？不，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是他为什么一直保留到死呢？真寻无论如何都找不出答案。

「真的要埋进去吗？」

「嗯，留在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而且……」

她把牙齿放在树苗旁，用泥土盖住。那一天的回忆很快就被掩埋了。

「我的『幸福之家的记号』也在这里。有朝一日，当我建立自己的『幸福之家』时，会来这里。如果到时候已经生下孩子也不错。」

没错，等生下孩子的时候要来这里。或许那时候能够稍微体会父亲的心情，了解父亲为什么一直保留自己的牙齿，了解父亲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衷心期待有这么一天。

「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样的家庭住进这栋房子。」惣一嘀咕。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真寻回答说。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但一定是幸福的家庭，因为这栋房子有幸福的记号。

惣一用双手用力按着泥土，点点头。「对，一定可以幸福，一定。」

「惣一、真寻，我切好西瓜了，你们快进来，很冰喔。」

围墙的另一侧传来信子的声音。

「惣一，叫妈妈一起过来。大家一起吃。」

「好。」惣一和真寻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两人相视而笑。枇杷树的幼苗就在他们中间，柔和的风吹来，树苗上绿油油的叶子微微摇晃着。

第一卷 尾声

『发工房　纺』开幕至今已经过了三年。

漫长的梅雨季节即将结束的初夏午后，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都完全没有客人，美保理正坐在柜台内侧折广告单。

『美丽丘嘉年华会隆重举行！』

写着这行大字的海报，目前贴在美丽丘的许多地方。嘉年华会即将在可以眺望大海，同时也是美丽丘最引以为傲的展望公园举行。到时候会有很多摊位，会架设舞台，举行各种活动，重头戏就是有豪华奖品的KTV大赛，和只限儿童参加的寻宝大赛。

这是美丽丘开发将近三十年来，第一次举办的活动。

目前由美丽丘内的商店老板和安养中心的人担任嘉年华会的营运委员，美保理的丈夫让在熟人——公车站附近的咖啡店店长堤下的热心邀约之下，成为营运委员之一。

美保理原本担心个性并不积极的让会感到压力太大，而且让一开始有点意兴阑珊，但可能实际参与后，发现其中的乐趣，从几个月前开始变得很热心，很积极地参加活动。今天又出门参加会议讨论。

美保理把折成三折的广告单用橡皮圈绑好后，放进纸袋。让说要去邻近地区投放广告单。美保理瞥了一眼堆成小山的广告单，轻轻叹气。

「希望可以顺利……」

她情不自禁的感叹很小声。

『真的很困扰啊。』

『真希望他们的活动失败。』

几天前，美保理利用工作的空档去车站前发广告单，听到有人大声这么说。那几个充满敌意的声音明显是说给自己听，她听到后大吃一惊，立刻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是不知道是谁说的，只看到有人把她刚才发的广告单揉成一团，丢在柏油路上。

『并不是所有人都举双手赞成。』

美保理将听到的话告诉让，最近为了嘉年华会积极奔走的丈夫难过地叹气。他们花了超过一年的时间做准备工作，在这段期间，安排了好几次沟通会，在获得相当比例的住户赞成的前提上，决定举办这次活动，但至今仍然有人并不希望举办这样的活动。

『像是在这里生活多年的人，或是喜欢这片安静的住宅区而搬来的人……你不必介意，只有一小部分人而已，而且我们会负责协调，不会有问题。』

美保理当然能够理解，有些人可能并不喜欢新事物。但是当自己实际遇到时，心情就会变得郁闷，觉得反对的住户可能比让说的更多。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店里的客人减少了。

这一个月以来，客人的人数确实减少了。虽然她努力不要乱想，觉得只是刚好而已，但多少也会担心，会不会是因为让担任营运委员，引起左邻右舍的不满。

街坊邻居是这家店的主要客群，果真如此的话，该怎么办？以促进美丽丘的活力为目的而举办的活动，结果反而影响生意，根本是本末倒置。虽然让说不必担心，但美保理无法放下心。事实上今天完全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她在折广告单的手停下好几次，然后看向门外。虽然有行人经过，但没有人走进店里。美保理一次次期待又失望，最后叹着气。好不容易适应这里的环境，客人顺利增加，生活渐渐有了余裕，却要为这种事不安。但是，她无法开口要求让辞去营运委员。每次看到让在谈论嘉年华会营运的事，就很惊讶原来他这么热情。想到他乐在其中，就只能对他说「加油」这两个字。

噗可。腹部感受到柔软的冲击。美保理有点惊讶，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说：「对不起，害你担心了吗？」

结婚三年后怀的孩子将在三个月后出生，美保理知道自己怀孕后，在很多方面都变得小心谨慎。如果只有他们夫妻两个人，一定会不顾一切向前冲，但是在知道有了孩子之后，美保理顿时变得胆怯，无论是多微不足道的障碍，都不希望出现在他们眼前。

「妈妈以前并没有这么胆小。」

她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竟然为了还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孩子产生如此大的变化，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按照她原来的性格，会觉得一旦在意少许反对的声音，根本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要考虑如何把活动办得更成功就好，然后下定决心，全力支持让的活动。

「我太在意你的幸福了，希望给你完美无瑕的幸福。」

这种强烈的心愿，让自己变得有点神经质。

「……幸福。」

她喃喃自语着，突然停下手。她想起了几年前的事。

当时，自己认为努力没有得到回报，唉声叹气，为无法得到幸福而流泪。但是，在遇见一个女人之后，世界变得完全不一样。那天之后，就用自己的方式打造幸福。

她摸着肚子发呆时，门铃响起。「欢迎光临！」她条件反射地招呼着，转头一看，发现是让。他满面笑容，举起一只手说：「我回来了。」

「回来啦……你笑得很开心，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让听到美保理这么问，开心地点点头。「是安武先生。」他提到在美丽丘担任集会所所长多年的老人名字。安武以前是中学校长，有强烈的正义感，深得居民的信赖，他教过的好几个学生都住在美丽丘。

安武之前明确反对举办嘉年华会，他认为太多外人出入美丽丘，会导致治安恶化。

「安武先生怎么了？」

让每次提到他的名字都会满面愁容，但今天扬起嘴角说：「他终于答应成为营运委员。你应该知道，我之前就拜托他担任顾问，但是他一直没点头，今天终于答应了。只要他加入，事情就会变得很顺利。」

「太棒了！」

这无疑是向前迈进了一大步。美保理高兴地拍着手，让对她说：「多亏了你。」我根本没见到安武先生，和我有什么关系。美保理纳闷地歪着头，让指着美保理的肚子，「也许该说是多亏了这个孩子。」美保理越发不懂了。

「我对他说，我希望之后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孩子，会很庆幸自己出生在美丽丘，希望能够为他们创造更多幸福的回忆，这是我们大人能够为他们做的事。」

长大成人，回想起故乡时，希望他们能够感到幸福，无论身在何方，只要回想起故乡，就可以成为支持他们的动力。希望美丽丘可以成为这样的地方。

「我之前曾经说过，我小时候曾经在美丽丘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那一个月是我的快乐时光，是很美好的回忆，我希望以后在这里出生的孩子，能够有相同的感受。」

让语气激动地说完，好像回过神般笑着抓抓头。

「每次想到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就会很激动，但也许因为这样，才打动了安武先生，他说愿意提供协助，说嘉年华会一定要成功，为大家留下美好的回忆。」

「这样啊……」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美保理的内心涌起一股温暖。

从另一个角度思考烦恼，就可以变成幸福。让的想法一定会为这个孩子带来幸福，不可能造成不幸。

「虽然是为孩子做这一切，但还是为挺着大肚子的你增加太多负担，你刚才在折广告单吧？你休息一下，我去泡茶给你喝，喝南非国宝茶可以吗？」让在说话时，小跑着走出二楼。美保理听着他的脚步声，决定要继续努力。现在并没有不幸，只是走在幸福的路上。

「我要先把这些广告单都折好。」

美保理打起精神，继续低头折广告单，打算先完成眼前的工作。这时，门铃再度响起。「欢迎光临。」她抬头打招呼，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以前没有看过这个人。

「您是第一次来的客人吧？请问今天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

「啊，不好意思，这里是发廊吧？」男人平静的声音中带着兴奋。

「是啊。」美保理回答。

男人眯起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店内。

「没想到完全不一样，太惊讶了。请问楼上是住家吗？」

美保理不了解男人的意图，歪着头纳闷。她正打算叫让下楼招呼这个男人，男人猛然回过神地说：

「不好意思，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不瞒你说，我以前住在这里。」男人对美保理鞠躬，面带微笑。「我今天来这里，是想看看以前住的房子。虽然从外面也可以看到，但后院的枇杷树长得好高啊，太高兴了。」

美保理挤出笑容，「请问您是什么时候住在这里？」

「二十四年前，当时这一带还在开发，到处都是空地，公车站前只有农田，刚才看到有便利商店和咖啡店，实在太惊讶了，这一带现在变得很时尚。」

「这么久以前啊？啊！该不会是最初住在这里的人？」

男人腼腆地说：「应该是，而且那棵枇杷树是我种的。当时我朋友送我树苗，说长大以后要一起吃果实。」

「是喔，你是说枇杷。」

让很爱吃枇杷。二十四年前，那时让刚好也住在这里，记得让说是暑假的时候。

「我可以去看一下后院吗？我对那棵枇杷树很有感情。」

美保理点点头，他鞠躬道：「谢谢。」然后走了出去。

那件事果然是骗人的。美保理深有感慨地想。刚搬来这里时，有人对她说，这栋房子被称为『不幸之家』。多亏信子断言，绝对没有这回事，因此这些年，美保理就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发现果然没这回事。刚才的男人不是笑得很开心吗？如果这里是不幸之家，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不可能笑着回来这里。

「让你久等了，要不要吃磅蛋糕配茶……怎么了？」

让走下楼时，看到美保理站在那里发呆，纳闷地问。美保理把正在后院的男人的事告诉他。

「他说那棵枇杷树是他种的？」

让惊讶地问，神情微妙。美保理问他怎么回事，他摸着胸口，含糊地说：「我觉得这里有种微妙的感觉，可能是他提到枇杷树苗，让我有点好奇。」让抓抓头，「算了，你说他在后院吗？我去看一下。」

「虽然他看起来不像有什么问题，但还是小心点。」

美保理目送让走出去。

几分钟后，后院传来了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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